牛牛满月那天，吕州宾馆的包间里挂了几只气球，桌上摆了一束百合。小松订了两桌，一桌自家人，一桌朋友。高育良说不用这么破费，小松说牛牛满月，得办得体面点。高育良没再说什么。他知道，小松不是想办得体面，是想让他在老熟人面前露个脸。这些年他深居简出，外头传什么的都有。有的说他病了，有的说他躲着不见人，有的说他被上面盯着不敢出门。小松不说，但他知道。

    包间窗户对着大街，能看见对面老城区的屋顶，灰瓦白墙，错错落落的。高育良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想起很多年前他在这里开过会、吃过饭、见过人。那时候他还年轻，走路带风，说话带刺。现在老了，走路慢了，说话也慢了。石头趴在窗台上往下看，忽然喊起来：“爷爷，下面有鸽子！”高育良说看见了。石头说鸽子在干什么？高育良说在找吃的。石头说它们吃什么？高育良说吃粮食。石头说那我们也给它们吃点。高育良说好，一会儿吃完饭把剩的带给它们。石头说好。

    芳芳和赵明远先到的。芳芳手里提着一个小盒子，进门就递给高小凤。“阿姨，给牛牛的。”高小凤打开一看，是一套银质的长命锁，小巧精致，做工很好。高小凤说太贵重了。芳芳说应该的，牛牛是侄子。赵明远在旁边笑着说，他挑了好久，营业员说这个款式卖得最好。高小凤笑了，说你们有心了。

    老周带着老伴来了，进门就喊老领导，恭喜恭喜。高育良说恭喜什么？老周说恭喜您又添了一个孙子。高育良说添了孙子是喜事，但石头还是长孙。老周笑着说那当然，石头是老大。老周老伴凑过去看牛牛，说这孩子长得像小松。高小凤说眼睛像，鼻子像。石头在旁边插嘴说周奶奶，弟弟像我吗？老周老伴说像，都像。石头满意了。

    林远和刘畅一起来的。刘畅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递给高育良。“高爷爷，给牛牛的。”高育良打开一看，是一套纯棉的婴儿衣服，叠得整整齐齐。高育良说又买东西。刘畅说应该的。林远在旁边说高爷爷，刘畅升副处了。高育良说知道，上次你说过了。林远说又升了。高育良愣了一下。这么快？林远说能干，领导喜欢。高育良看着刘畅，好好干。别走歪路。刘畅说不会的。

    陈海是中午来的，带着陈东。石头看见他，跑过去拉住他的手。“伯伯，你来了！牛牛在睡觉。”陈海说那我去看看。他进了里间，站在小床边，看着那个小小的脸。孩子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轻的。陈海看了很久。高育良站在门口，没进去。陈海出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高育良说怎么了？陈海说没怎么，就是想起陈东小时候了。那时候他忙，顾不上。陈东他妈走得早，他一个人带孩子，手忙脚乱的。后来他出事了，躺了十五年。陈东长大了，他也老了。他看着高育良，老师，您说，人这辈子，是不是都这样？忙的时候顾不上，顾上了就老了。高育良说是，都这样。所以活着的时候得好好活。顾不上的以后补，补不上的就记着。记着也算补了。陈海没说话，在他旁边坐下。石头跑过来，拉着陈海的手。“伯伯，你教我下棋，这里的桌布滑，棋子会跑。”陈海笑了。“好，教你。”

    侯亮平是最后来的，带着侯思远，还带着一个人。那个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高育良看见他，愣了一下。那个人笑了。“高爷爷，我是祁望。上次来过的。”高育良想起来了。祁同伟的儿子。瘦了，黑了，但眼睛亮亮的。“进来坐。”祁望进了屋，规规矩矩地站着。高育良说坐吧，别站着。祁望坐下，腰板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石头跑过来，好奇地看着他。“哥哥，你是律师吗？”祁望说你怎么知道？石头说侯伯伯说的。祁望笑了。“是，我是律师。”石头说那你会抓坏人吗？祁望说律师不抓坏人，律师帮好人。石头说那谁是好人？祁望说你爷爷是好人。石头说还有呢？祁望说你奶奶是好人，你爸爸是好人，你妈妈是好人，你也是好人。石头满意了。

    高育良看着祁望。“在北京怎么样？”祁望说挺好的。在一家小律所，帮农民工讨薪，帮小企业打官司。忙得很，但充实。高育良说忙好。不忙就不知道日子怎么过。祁望点点头。他看了看屋里的人，看了看在跟高小凤说话的芳芳，看了看在跟陈海下棋的石头，看了看在跟老周聊天的侯亮平。他忽然说高爷爷，您这儿真热闹。高育良说热闹好，老了就喜欢热闹。祁望说您不老。高育良笑了。“还不老？头发都白了。”祁望说白了也精神。高育良看着他，忽然想起祁同伟。祁同伟年轻时候也说过这样的话——老师，您不老。那时候他才三十出头，头发还是黑的，背还是直的。现在他老了，祁同伟不在了。但他的孩子还在，坐在他面前，腰板挺直，手放膝盖。他忽然觉得，这就够了。

    上菜了。小松点的，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炒时蔬、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还有一大盘饺子。石头看见虾饺，眼睛都亮了。“姑父，你帮我点的！”赵明远说对，给你点的。石头夹了一个，咬了一口，满嘴是油。“好吃。比上次的好吃。”高小凤说上次也是这家的。石头说那是我饿了。一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