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望的案子结了之后，北京那边来了电话。不是祁望打的，是那个老工人。不知道从哪儿找到的号码，打到了高小凤的手机上。高小凤接起来，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老工人姓刘，河南人，在北京工地干了八年，儿子在老家读高中，等着钱交学费。他说祁律师是好孩子，帮他们要回了钱，他不知道怎么谢，就想跟祁律师的家人说一声谢谢。高小凤说祁律师不是她家人，是朋友。老工人说朋友也是家人，帮了忙的就是家人。高小凤没说话，挂了电话，眼眶红了。

    高育良在院子里坐着，看她出来，问怎么了。高小凤把电话的事说了。高育良听完，没说话。过了很久，他说：“那孩子，像他爸。”高小凤说：“你不是说不一样吗？”高育良说：“不一样的地方多，像的地方也有。帮了人，心里高兴。这点像。”

    十一月初，石头在学校里闯了祸。不是大事，是跟同学打架。把人家鼻血打出来了，老师打电话叫家长。高小凤去的，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高育良说怎么了？高小凤说石头把人打了。高育良说为什么打？高小凤说人家说他爷爷是贪官，坐过牢。石头就动手了。高育良的手顿了一下。高小凤说老师批评了石头，也给对方家长道了歉。对方家长也没说什么，都是孩子，算了。但石头不说话，回来就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高育良站在门口，敲了敲门。石头不开。高育良说石头，开门。石头不开。高育良说你不开门，爷爷就走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石头站在门口，脸上还有泪痕，眼睛红红的。高育良蹲下来，看着他。“哭了？”石头说没哭。高育良说那眼睛怎么红了？石头说进沙子了。高育良笑了。“秋天风大，是容易进沙子。”石头没说话。高育良说你为什么打人？石头说他骂你。高育良说骂我什么？石头不说。高育良说骂我贪官？石头点点头。高育良说他说得对。石头愣住了。高育良说爷爷以前是当过官，也犯过错误，坐了牢。这是事实。人家说事实，你不能打人。

    石头低下头。“他说你是坏人。”

    高育良说爷爷以前做过错事，但不是坏人。做错事和做坏人，不一样。做错事可以改，改了还是好人。做坏人不改，才是坏人。爷爷改了，所以不是坏人。石头抬起头。“真的？”高育良说真的。石头说那他说得不对。高育良说他说得不对，你也不能打人。打人就更不对了。石头说那怎么办？高育良说下次他再说，你就告诉他，我爷爷改了，他不是坏人。他要是不听，你就走开。跟不讲理的人，不用讲理。

    石头想了想，点点头。“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高小凤问高育良，你跟石头说什么了？高育良说讲道理。高小凤说他听吗？高育良说听。他不听我的，听道理的。高小凤看着他。“你以前也这样教小松？”高育良说没有。小松小时候，我在里面。高小凤没说话。过了很久，她说：“小松小时候也被人说过。说他爸是犯人，坐牢了。他回来问我，妈，我爸是坏人吗？我说不是。你爸做错了事，但不是坏人。他信了。”她看着高育良，“石头也信了。”

    高育良握住她的手。“小凤，这些年，辛苦你了。”高小凤摇摇头。“不辛苦。就是有时候，不知道该怎么跟孩子说。”高育良说现在知道了？高小凤说知道了。说事实。事实不怕人说。改了就行。

    高育良点点头。“改了就行。”

    石头第二天放学回来，脸色好多了。书包一扔，跑到院子里看牛牛。牛牛在婴儿车里躺着，睁着眼睛看天。石头趴在他旁边，说弟弟，我今天跟同学说了，我爷爷不是坏人。他改了。同学没说话，走了。石头说他不理我。高育良说他会理的。等他想了，就理了。石头说那他什么时候想？高育良说快了。一眨眼就到了。石头眨了眨眼。“没到。”高育良笑了。“你得多眨几下。”石头又眨了几下。“还是没到。”高育良说那你就慢慢等。石头点点头。“好，慢慢等。”

    十一月中旬，侯亮平来了。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侯思远。进门就说高老师，听说石头打架了？高育良说你消息倒灵通。侯亮平说吕州就这么大，什么事传不开？石头从屋里跑出来，拉着侯亮平的手。“侯伯伯，我打人了。”侯亮平说知道了。为什么打？石头说他骂我爷爷。侯亮平说你爷爷不用你护着。你爷爷自己会护自己。石头说那他骂人不对。侯亮平说他不对，你打人也不对。不对加不对，不等于对。石头想了想，说那等于什么？侯亮平说等于两个不对。石头没听懂，但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侯亮平进了屋，坐在高育良旁边。“高老师，石头这事，您处理得好。”高育良说怎么好？侯亮平说没护短，也没回避。说事实。事实不怕人说。高育良说事实当然不怕人说。怕的是不说事实，说别的。侯亮平点点头。“是，怕的是不说事实。”

    侯亮平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高育良送到门口。侯亮平上了车，摇下车窗。“高老师，祁望那案子，我听说。办得漂亮。”高育良说你知道？侯亮平说知道。那老工人后来找到检察院，说要给祁律师送锦旗。我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