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宴之后，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节奏。石头每天上学放学，牛牛吃了睡睡了吃，高小凤在厨房和婴儿房之间来回转。高育良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叶子快落光了，枝丫光秃秃的，伸向灰蒙蒙的天。他有时候坐一整个下午，什么都不想，就是看着。高小凤说他发呆，他说不是发呆，是休息。脑子也要休息，转了一辈子，该歇歇了。高小凤说那你歇着吧，别想那些有的没的。高育良说不想了，想也没用。

    石头放学回来，书包一扔，跑到院子里踩叶子。踩了几脚，忽然停下来。“爷爷，弟弟什么时候会走路？”高育良说一岁。石头说一岁是多久？高育良说一年。石头说一年是多久？高育良说四季。石头说哪四季？高育良说春夏秋冬。石头说现在是秋天，过了冬天、春天、夏天，就到秋天了？高育良说对。石头说那还要好久。高育良说不就，一眨眼就到了。石头眨了眨眼。“没到。”高育良笑了。“你得多眨几下。”石头又眨了几下。“还是没到。”高育良说那你就慢慢等。石头点点头，继续踩叶子了。

    祁望是十月下旬来的。不是周末，是个工作日。高育良在院子里坐着，听见门响，抬起头。祁望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脸色不太好。高育良说进来坐。祁望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没说话。高育良看着他，等了一会儿。祁望说高爷爷，我遇到一个案子，拿不准。

    高育良说你说。祁望说他在北京接了一个农民工讨薪的案子，包工头拖欠了三十多个工人的工资，大半年了。他帮工人起诉，法院判了，包工头败诉。但包工头没钱，公司是空壳，账户上一分钱都没有。他查了几个月，发现包工头把钱转到了他老婆名下，他老婆在吕州买了套房。

    高育良的手顿了一下。“吕州？”

    祁望说吕州。开发区的一个楼盘，全款，两百多万。他查到了房产登记信息，但包工头老婆不认，说是自己赚的钱。他在北京起诉了，法院说证据不足，让他补充材料。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想来问问您。

    高育良看着他。“你查到的那些东西，能证明钱是从包工头账上转过去的吗？”

    祁望说能。银行流水、转账记录都有。但包工头老婆说那是借款，不是转移资产。她写了借条，日期是转账当天。高育良说借条是真的吗？祁望说鉴定过了，是真的。但借条上的金额跟转账金额对不上，差了五十万。高育良说那你拿这个做文章。差五十万，不是小数目。她解释不清，就是漏洞。

    祁望愣了一下。“高爷爷，您是说……”

    高育良说我没说什么。你自己想。你是律师，证据在你手里，怎么用是你的事。

    祁望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我知道了。”

    祁望走的时候，高小凤从厨房出来，留他吃饭。他说不了，赶火车。高小凤说吃了再走，不差这一会儿。他说案子急，得回去准备材料。高小凤没再留，给他装了几个橘子，让他路上吃。他接过来，说了声谢谢阿姨，走了。

    高育良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高小凤走过来，在他旁边站着。“这孩子，不容易。”高育良说是不容易。一个人在北京，没根没底，还得帮别人打官司。高小凤说像他爸。高育良说不像。他爸年轻时候想当官，想往上爬。这孩子不想当官，想帮人。不一样。高小凤看着他，你觉得他能行？高育良说能行。他稳当。稳当的人，走不远，但不会摔。他爸走得远，摔了。这孩子走得慢，但稳。

    高小凤没说话，挽住他的胳膊。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尽头。秋天的风刮过来，凉飕飕的，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一个星期后，祁望打来电话。高爷爷，案子结了。高育良说怎么结的？祁望说他回去之后，把借条和转账记录的差额整理出来，又查了包工头老婆的收入来源。她在吕州没有工作，没有社保，没有纳税记录。两百多万的房款，她解释不清。法院采纳了他的意见，认定包工头转移资产，判决房产归被执行人所有，拍卖后用于支付工人工资。

    高育良说工人拿到钱了吗？祁望说拿到了。昨天发的，三十多个工人，每人分了好几万。有个老工人拿到钱哭了，说儿子等着钱交学费。祁望的声音有点哑，“高爷爷，我帮到他们了。”

    高育良握着电话，没说话。他想起很多年前，祁同伟在基层派出所的时候，帮一个老太太找回了被偷的牛。老太太给他送了一筐鸡蛋，他没要。回来跟他说，老师，帮人的感觉真好。那时候他眼里有光。后来光灭了。现在他儿子眼里也有光。不是同一种光，但也是光。

    “你做得对。”高育良说。

    祁望说谢谢高爷爷。

    高育良说不用谢我，是你自己做的。

    挂了电话，高育良坐在院子里。高小凤端着茶出来，在他旁边坐下。祁望的电话？高育良说是。案子结了，工人拿到钱了。高小凤说那好。这孩子有本事。高育良说有本事，也有良心。有本事没良心，走不远。有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