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眼眶有点红。高育良说你哭什么？林远说没哭，眼睛进沙子了。高育良说医院哪来的沙子？林远说不知道，反正进了。高育良笑了。“你这孩子，跟石头一样，进沙子。”刘畅在旁边站着，没说话。高育良说刘畅，你坐。刘畅坐下，手放在膝盖上。高育良说在单位怎么样？刘畅说挺好的。高爷爷，您别操心。高育良说我没操心。就是问问。刘畅说您好好养病，别的别想。高育良说好，不想。

    林远说高爷爷，您这病是不是累的？高育良说什么累的？林远说操心累的。您天天操心这个操心那个，能不累吗？高育良说我操什么心了？林远说操我们的心。操心林远工作，操心刘畅升职，操心石头学习，操心牛牛吃奶。您这心，操了一辈子，该歇歇了。高育良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说得对。他操了一辈子心，操别人的，操自己的，操过去的，操将来的。操来操去，把自己操进了医院。

    “你说得对。”他说，“该歇歇了。”

    芳芳是晚上来的。赵明远陪着。进门的时候，高小凤正在给高育良擦脸。芳芳接过毛巾，说阿姨我来。高小凤没让，说不用，你坐着。芳芳没坐，站在床边，看着高育良。“爸，您吓死我了。”高育良说吓什么？又不是大事。芳芳说您上次也说不是大事。高育良说上次也不是大事。芳芳说那什么是大事？高育良想了想。“死了才是大事。”芳芳的眼眶红了。“您别乱说。”高育良说没乱说。事实。人活着，就是大事。人没了，什么事都没了。所以活着的时候，得好好活。

    赵明远站在旁边，没说话。高育良看着他。“赵老师，你教案的事，我帮不了你了。等我出院再说。”赵明远说您别操心教案，先养病。高育良说养病也得有事干。没事干，养什么病？赵明远笑了。“那您快点好，好了我拿给您看。”高育良说好。

    石头是周末来的。高小凤带他来的，进门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张画。画上有两个人，一个大一个小。大的是爷爷，小的是石头。爷爷躺在病床上，石头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朵花。高育良说画得好。石头说这是你，这是我。你在打针，我来看你。高育良说你怎么知道我打针？石头说护士阿姨说的。高育良说你问护士阿姨了？石头说问了。我问她爷爷打针疼不疼。她说爷爷没哭。高育良笑了。“爷爷不哭。”石头说我也不哭。高育良说好，都不哭。

    石头趴在床边，看着高育良。“爷爷，你什么时候回家？”高育良说快了。石头说快了是多久？高育良说一眨眼就到了。石头眨了眨眼。“没到。”高育良笑了。“你得多眨几下。”石头又眨了几下。“还是没到。”高育良说那你就慢慢等。石头点点头。“好，慢慢等。”

    手术安排在周一。不大，局部麻醉，一个小时就出来了。高育良被推回病房的时候，高小凤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护士说手术很成功，血管通了，支架位置很好。高小凤的眼泪终于下来了。她没出声，就那么站着，眼泪一滴一滴地掉。高育良躺在床上，看着她。“哭什么？不是说了没事吗？”高小凤没说话，擦了擦眼泪，在床边坐下。高育良伸手握住她的手。“小凤，这辈子，辛苦你了。”高小凤摇摇头。“不辛苦。你好好的，就行。”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高小凤收拾东西，高育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石头趴在窗户上往下看，说爷爷，鸽子！高育良说看见了。石头说它们在找吃的。高育良说是。石头说我们给它们带点？高育良说好。石头把桌上的剩馒头装了几个，下楼的时候撒在地上。鸽子飞过来，啄食。石头说它们吃了！高育良说吃了。石头说它们饿坏了。高育良说是，饿坏了。石头说我们以后常来。高育良说好，常来。石头说下次带牛牛一起来。高育良说好，带牛牛一起来。

    高小凤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笑了。

    （第六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