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高小凤把家里的东西全换了一遍。床单、被罩、枕套，连沙发垫都拆下来洗了。石头说奶奶，爷爷又不是客人。高小凤说爷爷不是客人，是病人。病人得住干净的。石头说那我也病了。高小凤说你没病。石头说我想当病人。高小凤说为什么？石头说当病人有新床单。高小凤笑了，给他也换了一套。

    高育良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们忙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忽然觉得，这辈子，住过省委大院，住过监狱，住过吕州的别墅，没有哪个地方，比这儿更像个家。

    高小凤忙完了，在他旁边坐下。“药吃了吗？”高育良说吃了。高小凤说一天三次，不能忘。高育良说忘不了。高小凤说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忘。高育良没说话。高小凤把药盒放在饭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放在这儿，你就不会忘了。”高育良看着那个药盒，红白相间的，一排小格子，早中晚，写得清清楚楚。他想起当年在监狱里，也是这样的药盒，也是这样的格子。那时候他每天数着日子过，数了十五年。现在不用数了，但还得数药片。他觉得有点好笑，又笑不出来。

    祁望是周末来的。不是空手来的，提着一兜橘子，还有一盒茶叶。高小凤说你又买东西。祁望说应该的。他坐在高育良对面，腰板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高育良说在北京怎么样？祁望说挺好的。上次那个案子结了之后，又接了几个类似的。包工头不好对付，但证据足，不怕。

    高育良说你那个借条的案子，后来怎么处理的？祁望说法院认定了转移资产，房产拍卖了。工人拿到钱了。那个老工人又给我打了电话，说儿子考上大学了，谢谢我。高育良说你高兴吗？祁望说高兴。帮了人，当然高兴。

    高育良看着他，想起祁同伟。祁同伟帮老太太找牛的时候，也说过一样的话。帮了人，当然高兴。那时候他还年轻，眼里有光。后来光灭了。现在他儿子眼里也有光。不是同一种光，但也是光。

    “你爸年轻时候，也帮过人。”高育良说。

    祁望愣了一下。“我知道。姨跟我说过。”

    高育良说：“他后来走错了路。但年轻时候，是个好人。”

    祁望没说话。过了很久，他说：“高爷爷，我会走错路吗？”

    高育良说：“不会。你知道你爸走错了，就不会走他的路。怕的是不知道。知道的人，不会走。”

    祁望走的时候，高小凤留他吃饭。他说不了，赶火车。高小凤说吃了再走，不差这一会儿。他说案子多，得回去准备材料。高小凤没再留，给他装了几个橘子，让他路上吃。他接过来，说了声谢谢阿姨，走了。

    高育良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高小凤走过来，在他旁边站着。“这孩子，跟他爸不一样。”高育良说哪儿不一样？高小凤说他爸急了点，他不急。高育良说不急好。不急的人，走得稳。

    高小凤挽住他的胳膊。“进屋吧，外面冷。”

    牛牛会翻身了。趴在那儿，使劲一翻，翻过去了，自己吓了一跳，哭了起来。石头跑过去看，说弟弟别哭，哥哥在。牛牛不理他，继续哭。石头说他不理我。高小凤说他吓着了。石头说为什么吓着了？高小凤说他不知道自己会翻身。翻过去了，吓一跳。石头说那他以后还翻吗？高小凤说会。翻几次就习惯了。石头说那我教他。他趴在床上，翻了一个，给牛牛看。牛牛不哭了，瞪着眼睛看他。石头又翻了一个。牛牛还是不动。石头又翻了一个。高小凤说你别翻了，一会儿你该吐了。石头说我不吐。话音刚落，打了个嗝。高小凤笑了。

    高育良在客厅里听见了，也笑了。

    林远来的时候，带了一箱苹果，一箱橙子。高育良说你又买东西。林远说应该的。他坐下，看着高育良。“高爷爷，您气色好多了。”高育良说还行。能吃能睡。林远说那就好。两个人坐了一会儿，林远忽然说高爷爷，刘畅可能要调走了。高育良愣了一下。调哪儿？林远说省发改委。借调，表现好可能留下。高育良说那是好事。林远说是好事。但他舍不得。高育良说舍不得也得走。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不走，怎么知道高处什么样？

    林远点点头。“您说得对。”

    高育良看着他。“你也要走？”

    林远说：“我不走。我在吕州挺好。”

    高育良说：“挺好就待着。哪儿舒服待哪儿。不用跟别人比。”

    刘畅走之前，来了一趟。提着一兜水果，还有一盒茶叶。高育良说又买东西。刘畅说应该的。他坐下，手放在膝盖上。高育良说去省里，好好干。别走歪路。刘畅说不会的。高育良说你爸身体怎么样？刘畅说挺好。他让我谢谢您。高育良说谢什么？又不是我让你去的。是你自己行。刘畅的眼眶红了。“高爷爷，谢谢您。”高育良说不用谢。你行，就行。

    刘畅走了。高育良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巷子尽头。高小凤走过来，在他旁边站着。“这孩子，有出息。”高育良说有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