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高育良的胸口又疼了。这回比之前重，不是揉揉就能过去的那种。夜里疼醒了，他坐在床边，没开灯，怕吵醒高小凤。忍了半个多小时，过去了，又躺下。第二天早上高小凤问他昨晚是不是没睡好，他说做了个梦。高小凤没再问。

    石头吃早饭的时候忽然说：“爷爷，你脸色不好。”高育良说：“昨晚没睡好。”石头说：“为什么没睡好？”高育良说：“做梦了。”石头说：“什么梦？”高育良说：“梦见你长大了。”石头说：“我长大了什么样？”高育良说：“跟现在一样。”石头想了想，觉得这个梦没什么意思，低头喝粥了。

    高小凤没信他的话。跟了他这么多年，他说真话假话，她听得出来。收拾碗筷的时候，她没说话。等石头去上学了，她坐在高育良对面。“育良，你跟我说实话，胸口是不是又疼了？”高育良看着她，知道瞒不过去了。“疼了。昨晚。”高小凤说：“多疼？”高育良说：“比上次重。”高小凤站起来。“去医院。”高育良说：“不去。老毛病了，去也查不出什么。”高小凤说：“查不出也得查。你不去，我给亮平打电话。”高育良知道她说到做到，叹了口气。“去就去。别打电话。”

    医院还是上次那家，医生还是上次那个。心电图、CT、抽血，折腾了一上午。医生看完结果，脸色不太轻松。“高书记，您的心脏问题比上次严重了。血管有堵塞，需要住院做进一步检查，可能要放支架。”高育良说：“非做不可？”医生说：“不做的话，随时有危险。”高小凤在旁边站着，手在抖。高育良看了她一眼，对医生说：“住院就住院。你安排。”

    石头放学回来，高小凤已经收拾好东西了。他看见客厅里的行李袋，问奶奶要去哪儿。高小凤说爷爷要去医院住几天。石头说爷爷怎么了？高小凤说心脏有点问题，医生说要检查。石头跑到高育良面前。“爷爷，你病了？”高育良说：“没病。就是检查。”石头说：“检查为什么要住院？”高育良说：“因为检查的项目多，住着方便。”石头说：“那我陪你去。”高育良说：“你明天要上学。”石头说：“我请假。”高育良说：“不行。上学不能请假。”石头低下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早点回来。”高育良说：“好，早点回来。”

    小松开车送高育良去医院。高小凤坐在后座，握着高育良的手，一路没说话。到了医院，办完住院手续，护士领他们进了病房。双人间，另一张床空着。高育良换了病号服，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高小凤把东西收拾好，坐在床边。

    “你饿不饿？”她问。

    高育良说不饿。

    “渴不渴？”

    不渴。

    “想不想吃水果？”

    不想。

    高小凤没再问。她坐在那儿，看着他。高育良说你别担心，没事。高小凤说我没担心。高育良说你手在抖。高小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把手藏在身后。“那是冷的。”高育良说：“你摸摸我手，看谁冷。”高小凤没摸，把脸转过去。高育良说：“小凤，我真没事。支架是小手术，放进去就好了。”高小凤没回头。过了很久，她说：“你上次也说是小毛病。”高育良没说话。

    消息传得很快。侯亮平当天晚上就来了，进门的时候气喘吁吁的。“高老师，您怎么不早说？”高育良说早说什么？侯亮平说您身体的事。高育良说又不是大事，说什么。侯亮平在床边坐下，看了看床头柜上的检查单。“血管堵塞。得放支架。”高育良说你也懂医？侯亮平说我不懂，但我知道这病不能拖。高育良说没拖。这不是来了吗？侯亮平看着他。“高老师，您别不当回事。您这个岁数，什么毛病都不能大意。”高育良说知道了。你比小凤还啰嗦。侯亮平笑了。“小凤阿姨也啰嗦？”高育良说她没你啰嗦。侯亮平说那是她忍着没说。高育良看了看高小凤，高小凤在削苹果，没抬头。他忽然觉得，这辈子，欠她的，还不完了。

    第二天上午，陈海来了。自己拄着拐杖来的，一步一步走到病房门口。高育良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腿不好，别乱跑。”陈海说：“老师住院了，我能不来吗？”他在床边坐下，看着高育良。“您气色还行。”高育良说：“还行。能吃能睡。”陈海说：“那就好。”两个人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过了很久，陈海忽然说：“老师，您还记得那年您住院，我去看您的事吗？”高育良说记得。哪年？陈海说您还在汉东大学教书的时候，胃出血，住了半个月。我天天去，您嫌我烦。高育良笑了。“你那时候确实烦。天天带一堆问题来，不让问不行。”陈海也笑了。“您那时候身体好，住几天就出院了。现在不一样了。”高育良说现在也不差。就是零件老了，得修修。陈海说修修就行。修好了，还能用很多年。

    高育良看着他。“你腿也要修。修了十五年，还没修好。”陈海说修不好了。但能走。能走就行。高育良说对，能走就行。

    下午，林远和刘畅来了。带着一兜水果，一箱牛奶。林远站在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