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也有良心。有良心的人，走不远，但走得稳。高小凤说你老说这句话。高育良说什么话？高小凤说走不远，但走得稳。高育良说因为这句话对。走得远的人，容易摔。走得稳的人，摔不了。高小凤说那你呢？你走得远，摔了。现在走得稳吗？高育良想了想。“稳了。摔过的人，才知道怎么走才稳。”

    十二月的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早上起来，院子里已经白了。石头站在门口，兴奋得直跺脚。“爷爷！雪！雪！”高育良给他穿上棉袄，戴上帽子，裹得严严实实的，放他出去。石头冲进院子里，蹲下来捧了一把雪，捏成团，往天上扔。雪团散开，落了他一脸。他咯咯笑着，又捏了一个。

    高小凤站在门口，喊：“别玩太久，着凉了。”石头不听，又捏了一个雪团。高育良站在廊下，看着他在雪地里跑来跑去。高小凤走过来，在他旁边站着。“你小时候也这样？”高育良说小时候没玩过雪。高小凤说为什么？高育良说南方，下雪少。偶尔下一场，薄薄一层，还没捏成团就化了。高小凤说那你后来去北方了？高育良说去了。去北京开会，见过大雪。那时候已经当官了，没心思玩雪。高小凤说现在呢？高育良说现在想玩，跑不动了。

    石头跑过来，拉他的手。“爷爷，来，堆雪人。”高育良说爷爷跑不动了。石头说那我来。你看着。他蹲在雪地里，开始堆雪人。捏了一个小小的雪球，放在地上，又捏了一个，放在上面。歪歪扭扭的，像个馒头。他跑回屋里，拿了两颗红枣，按在雪球上当眼睛。又拿了一根胡萝卜，插在中间当鼻子。

    “爷爷，好看吗？”高育良说好看。石头说这是你。高育良愣了一下。这是爷爷？石头说对。这是爷爷。我在旁边，堆个奶奶。他又蹲下来，开始堆第二个雪人。捏了一个小雪球，放在第一个旁边，又捏了一个，放在上面。这回他找了两个小石子当眼睛，找了一片枯叶当嘴巴。

    “这是奶奶。”他说。

    高育良看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忽然说不出话了。石头拉着他的手，说：“爷爷，你看，你跟奶奶在一起。”高育良蹲下来，把石头抱在怀里。“是，爷爷跟奶奶在一起。”

    高小凤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她没过去，转身进了屋。

    雪停了。院子里的雪人还在，歪歪扭扭的，红枣眼睛掉了一颗，胡萝卜鼻子歪了，但还在。石头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去看看，给它正正鼻子，拍拍身上的雪。高育良站在廊下看着，没过去。他想起吴惠芬走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张照片。他想起她说“那年最好”。他想起她写的信——“二十年很好，十五年也不坏。”他站在廊下，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忽然觉得，这辈子，也不算太坏。

    那天晚上，高育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他把那张旧照片又翻出来——祁同伟毕业时跟他的合影。照片上，祁同伟穿着学士服，站在他旁边，笑得露出牙齿。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照片背面又写了一行字：祁望帮了不少人。老工人送锦旗了。你儿子有出息。他把照片放回去，合上相册。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月亮很亮，照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树影婆娑，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影。他想起祁望说的那句话——“高爷爷，我帮到他们了。”他想起老工人说的那句话——“帮了忙的就是家人。”他忽然觉得，这世上，有些东西，是断不了的。祁同伟走错了路，但他的孩子走对了。走对了，就行。

    他走出书房，客厅里灯还亮着。高小凤在沙发上坐着，手里织着毛衣。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还没睡？”高育良说：“不困。”高小凤说那你坐着，我给你倒杯茶。高育良说不用，不渴。他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织毛衣。毛线在她手里绕来绕去，针一下一下地动，很有节奏。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小凤，你说，石头今天堆的那个雪人，像谁？”高小凤说像你。高育良说像吗？高小凤说像。歪歪扭扭的，跟你年轻时候一样。高育良笑了。“我年轻时候可不歪。”高小凤说你不歪？你不歪能走错路？高育良不笑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是，歪了。现在正了。”高小凤说正了就好。正了，就不怕人看。高育良点点头。“是，不怕人看。”

    （第七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