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那天，高小凤煮了粥。红枣、桂圆、莲子、花生，一样一样地洗，一样一样地泡，小火熬了整整一个下午。石头围着灶台转了好几圈，问了一百遍“好了没有”。高小凤给他盛了一小碗，他捧着碗，烫得直吹气，一边吹一边往嘴里送，烫得龇牙咧嘴的。高育良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石头说好吃。高育良说好吃就慢慢吃，吃快了尝不出味。石头放慢了速度，吃了一口，品了品，说还是好吃。高育良笑了。

    高小凤端了一碗给高育良，没放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说今天的粥熬得好。高小凤说哪年的不好？高育良想了想，都好。高小凤没说话，坐在他旁边，也喝了一碗。石头喝完自己那碗，又凑过来看高育良的碗。“爷爷，你碗里还有。”高育良说吃不了那么多。石头说我帮你吃。高育良把碗推过去，石头喝了一口，皱起眉头。“没放糖。”高育良说没放。石头说不好喝。高育良说不好喝你还喝？石头说我帮你，不好喝也得喝。高育良笑了，把碗拿回来，自己喝完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往年这时候，家里早就忙开了。今年高小凤不让高育良操心，自己一个人张罗。蒸馒头、炸丸子、卤牛肉，一样一样来，不紧不慢的。高育良想帮忙，被她按在沙发上。“你坐着就行，别添乱。”高育良说我不添乱，我帮你择菜。高小凤说择菜也不用你，你坐着。高育良只好坐着，抱着牛牛看电视。牛牛快一岁了，会坐了，坐不稳，歪歪扭扭的，像棵被风吹歪的小树苗。高育良扶着他，他就不歪了。石头在旁边看着，说爷爷，弟弟像我小时候。高育良说你小时候也歪。石头说我不歪。高育良说你歪。你小时候坐也坐不稳，走也走不稳。石头说那我现在呢？高育良说现在稳了。石头说弟弟也会稳的。高育良说会。慢慢来。

    牛牛打了个哈欠，靠在高育良怀里睡着了。高育良抱着他，没动。石头凑过来，摸了摸弟弟的脸。“他睡着了。”高育良说睡着了。石头说他睡觉的时候像天使。高育良愣了一下。“谁教你的？”石头说老师教的。老师说，小孩子睡觉的时候像天使。高育良说那醒着呢？石头说醒着的时候像魔鬼。高育良笑了。“你老师挺会说话。”石头说我也觉得。

    腊月二十八，芳芳和赵明远来了。不是空手来的，带着年货，还有一幅字。赵明远把字展开，挂在客厅墙上。写的是“平安是福”四个字，楷书，端端正正的。赵明远说请书法系的老师写的，特意挑的。高育良看了看，说写得好。平安是福，这四个字比什么都有用。芳芳说爸，您喜欢就行。高育良说喜欢。以后不用买别的，送字就行。芳芳笑了。

    石头站在字下面，仰着头看。“姑姑，这上面写的什么？”芳芳说平安是福。石头说什么是平安？芳芳说就是平平安安，不出事。石头说那什么是福？芳芳说就是高兴。石头说我天天高兴，那我天天有福？芳芳说对。你天天有福。石头说那爷爷也有福。芳芳说对，爷爷也有福。石头说奶奶也有福，爸爸也有福，妈妈也有福，弟弟也有福。芳芳说都有福。石头满意了，跑去跟牛牛说：“弟弟，你也有福。”牛牛听不懂，冲他笑了笑，露出两颗牙。

    腊月二十九，侯亮平来了。一个人来的，没带侯思远。进门就说高老师，我来看看您。高育良说你看我，还是看年货？侯亮平说都看。他坐下，看着高育良。“气色不错。”高育良说还行。侯亮平说药按时吃了吗？高育良说吃了。你阿姨盯着呢。侯亮平说那就好。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侯亮平忽然说：“高老师，祁望过年不回来了。”高育良说为什么？侯亮平说有个案子，农民工讨薪的，年前要结。他得盯着。高育良说那他在北京过年？侯亮平说一个人。高育良没说话。侯亮平说要不您给他打个电话？高育良说打什么？侯亮平说让他来吕州过年。高育良说他自己不来，我叫他干什么？侯亮平说他不好意思。高育良说不好意思就别来。侯亮平笑了。“您还是这样，嘴硬。”高育良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祁望，过年回来吗？”电话那头说了几句。高育良说那你回来。买不到票就别回来。挂了电话，侯亮平看着他。“他回来吗？”高育良说回来。侯亮平说票买到了？高育良说没买到。侯亮平说那怎么回来？高育良说坐飞机。侯亮平说飞机票贵。高育良说贵也得回来。过年不回家，像什么话？

    除夕那天，祁望是下午到的。进门的时候，脸冻得通红，手里提着一个行李箱，还有一个纸袋。高小凤接过纸袋，打开一看，是一条围巾，灰色的，纯羊毛。祁望说给阿姨的。北京冷，围巾挡风。高小凤说你自己戴。祁望说我有了，这是给您买的。高小凤围上，说暖和。祁望笑了。

    石头跑过来，拉着他的手。“哥哥，你来了！”祁望把他抱起来。“石头，又长高了。”石头说我天天吃饭，就长高了。祁望说那我也得天天吃饭。石头说你吃了吗？祁望说还没。石头说那在我家吃。奶奶做了好多菜。祁望说好。

    高育良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没说话。祁望走过来，在他面前站住。“高爷爷，过年好。”高育良说好。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