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凤说：“你姨身体怎么样？”祁望说挺好的。她让我给您带好。高小凤说你也带好。祁望说好。

    祁望走的时候，高育良送到门口。祁望说高爷爷，您保重。高育良说你也是。好好干。别走歪路。祁望说不会的。高育良点点头。“去吧。”

    祁望走了。高育良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高小凤走过来，在他旁边站着。“这孩子，跟他爸不一样。”高育良说哪儿不一样？高小凤说他爸急了点，他不急。高育良说不急好。不急的人，走得稳。

    高小凤挽住他的胳膊。“进屋吧，外面凉。”

    牛牛一岁了。抓周那天，高小凤在客厅里铺了一块红布，上面摆了一堆东西。书、笔、算盘、铜钱、小木枪、小汽车。石头蹲在旁边，帮牛牛选。牛牛爬过去，看了看，拿起那支笔。石头说弟弟要当作家。牛牛把笔放下，又拿起算盘。石头说弟弟要当会计。牛牛把算盘放下，又拿起小木枪。石头说弟弟要当解放军。牛牛把木枪放下，又拿起书。石头说弟弟到底要干什么？牛牛把书举起来，递给高育良。高育良接过来，愣了一下。“给我？”牛牛笑了，露出四颗牙。石头说弟弟把书给爷爷了。高育良看着那本书，是《明史》，他常翻的那本。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爸问他，你长大了想干什么？他说想当官。他爸说当官不好，当教授好。他没听。现在他孙子把书给他了。不是让他当官，是让他看书。他笑了。“好，爷爷看。”

    那天晚上，高育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他把那本《明史》翻开，看了几页。看到张居正的一条鞭法，他停住了。张居正改革，改到一半，死了。死后被抄家，儿子被逼死，家人流放。他改革的那些东西，后来又被改回去了。他这辈子，白干了。高育良把书合上，放回书架。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月亮很亮，照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树影婆娑，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影。他想起张居正，想起祁同伟，想起自己。张居正想改天下，祁同伟想改自己的命，他想改什么？他想改官场，改规矩，改人心。改来改去，什么都没改。改了自己。把自己从教授改成书记，从书记改成囚犯，从囚犯改成老头。改了三次，改明白了。人这一辈子，改不了天，改不了地，改不了别人。能改的，只有自己。自己改了，世界就改了。不是世界变了，是你看世界的方式变了。

    他走出书房，客厅里灯还亮着。高小凤在沙发上坐着，手里织着毛衣。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还没睡？”高育良说：“不困。”高小凤说那你坐着，我给你倒杯茶。高育良说不用，不渴。他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织毛衣。毛线在她手里绕来绕去，针一下一下地动，很有节奏。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小凤，你说，牛牛今天抓周，拿了那本书，是什么意思？”高小凤说他想看书。高育良说他还小，看不懂。高小凤说那就长大了看。高育良说长大了看什么？高小凤说看你教他的东西。高育良说我没教他。高小凤说你会教的。你教了石头，也会教牛牛。高育良看着她。“你怎么知道？”高小凤说因为你是爷爷。爷爷教孙子，应该的。高育良笑了。“是，应该的。”

    （第七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