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祁望从北京寄来一封信。不是寄给高育良的，是寄给石头的。石头放学回来，高小凤把信递给他，他拆开看了半天，不认识的字太多，跑去找高育良。“爷爷，哥哥写的什么？”高育良接过来，念给他听。“石头，上次你给我的花，我带回来了。晒干了，夹在书里。每次看到，就想起吕州。想起你，想起高爷爷，想起高奶奶。北京的花也开了，但没有吕州的好看。下次回去，我再给你带。祁望哥哥。”

    石头听完，说哥哥想我了。高育良说是。石头说我也想他了。高育良说那给他回信。石头说不会写字。高育良说我教你。石头趴在桌上，高育良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写。“祁望哥哥，花谢了，我又摘了新的。等你来，给你看。”石头写完了，看了看，说字好丑。高育良说第一次写，丑点正常。多写几次就好了。石头说那下次我自己写。高育良说好。

    六月的吕州，热得像蒸笼。老槐树的叶子晒得蔫蔫的，石头也不跑不跳了，搬个小板凳坐在廊下，手里举着高育良给他叠的纸扇子，呼哧呼哧地扇。高育良说扇子不是这么扇的。石头说那怎么扇？高育良拿过来，轻轻摇了两下，风不大，但匀。石头学着摇了两下，说没风。高育良说有风。你没感觉到。石头把脸凑近扇子，又摇了摇。“有了。一点点。”他把扇子举到高育良面前，“爷爷，我给你扇。”高育良说不用，你自己扇。石头说不行，你怕热。高育良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石头说奶奶说的。她说你怕热，让我给你扇。高育良看了看厨房，高小凤在里面忙活，没出来。他笑了。“好，你扇。”

    牛牛会跑了。不是跑，是快走，摇摇晃晃的，像只小鸭子。石头在后面追，喊弟弟你别跑，会摔。牛牛不听，跑得更快了。果然摔了，趴在地上，没哭，自己爬起来，又跑。石头说弟弟你太笨了。牛牛不理他，继续跑。高小凤在门口看着，说石头小时候也这样。高育良说石头小时候你没在。高小凤说小松说的。小松说石头小时候学走路，摔了不哭，自己爬起来。高育良说像他爸。高小凤说小松小时候也这样？高育良说小松小时候我没看见。高小凤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说：“你那时候不在。”高育良说：“是，不在。”

    六月中的一个周末，陈海来了。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陈东。进门就说老师，我来看您了。高育良说你腿好了？陈海说好了。能走能跑。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不瘸了，但走快了还是有点晃。高育良说别逞强，走慢点。陈海说没事，习惯了。

    石头跑过来，拉着他的手。“伯伯，你教我下棋。”陈海说好。两个人坐在棋盘前，石头执黑，陈海执白。下了十几手，石头输了。他不服气，说再来一盘。陈海说好。又下了一盘，石头又输了。他把棋子一推，说不下了。陈海说为什么？石头说老输，没意思。陈海说输了就不下了？石头说那怎么办？陈海说接着下。输多了，就赢了。石头看着他，想了想，把棋子摆好，再来一盘。

    高育良在廊下看着，没说话。他想起很多年前，他教陈海下棋的时候，陈海也是这样，输了不吭声，自己摆棋，再来一盘。现在陈海教石头，石头也是这样。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是会传下去的。

    陈东在旁边站着，看陈海和石头下棋。高育良说陈东，你坐。陈东坐下，手放在膝盖上。高育良说在检察院怎么样？陈东说挺好。跟着侯叔叔学了不少东西。高育良说你爸当年也在检察院干过。你爸干得好，你也不能差。陈东说我知道。高育良说你爸年轻的时候，我压过他。他扛住了。你扛得住吗？陈东说扛得住。高育良笑了。“好。扛得住就行。”

    六月末，侯亮平来了。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侯思远。进门就说高老师，我来看您了。高育良说你来看我，还是来看石头？侯亮平说都看。石头跑过来，拉着他的手。“侯伯伯，你又来了！”侯亮平说又来了。石头说你带枇杷了吗？侯亮平说枇杷过季了。带了西瓜。石头说西瓜也行。侯亮平切了一大块给他，他捧着啃，啃得满脸都是汁。高小凤拿毛巾给他擦脸，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石头说侯伯伯抢。侯亮平说我不抢。石头说你抢了。侯亮平说什么时候抢的？石头说刚才，你切的那块比我的大。侯亮平笑了，说那下次给你切大的。石头说好。

    侯亮平坐下，跟高育良聊天。说陈海在反贪局干得不错，说林远在发改委升了，说刘畅在省里干得挺好。高育良听着，偶尔点点头。说完了，侯亮平忽然说：“高老师，祁望那孩子，最近接了个大案子。”高育良说什么案子？侯亮平说一个化工厂的污染案，附近村子地下水被污染了，几百户人家喝了好几年的脏水。村民告了好几年，没人管。祁望接了，免费代理。高育良说能行吗？侯亮平说不好说。对方是大企业，有背景。祁望一个人，难。高育良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他要是来电话，让他小心点。别逞强。”侯亮平说好。

    祁望没来电话。高育良等了一个星期，没等到。他让高小凤打过去，高小凤说电话没人接。高育良说再打。又打了两天，还是没人接。高育良坐不住了，给侯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