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年，天就渐渐暖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牛牛会站了，扶着沙发，颤颤巍巍的，像棵被风吹歪的小树苗。石头蹲在他前面，拍着手喊：“弟弟，过来，过来。”牛牛看着他，不动。石头又喊：“过来，哥哥给你糖。”牛牛还是不动。石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举在手里。牛牛犹豫了一下，松开手，迈了一步，扑通摔了。没哭，自己爬起来，又迈了一步，又摔了。石头跑过去把他扶起来，说弟弟你太笨了。牛牛不理他，伸手去够那颗糖。石头把糖给他，他塞进嘴里，笑了。

    高小凤在旁边看着，说石头小时候也这样。高育良说石头小时候你不在。高小凤愣了一下，说小松说的。小松说石头小时候学走路，摔了不哭，自己爬起来。高育良说像他爸。高小凤说小松小时候也这样？高育良说小松小时候我没看见。高小凤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说：“你那时候不在。”高育良说：“是，不在。”

    三月，石头在学校里学了一首新诗，回来背给高育良听。“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背完了，问高育良：“爷爷，这首诗什么意思？”高育良说：“就是春天睡觉睡得香，醒来听见鸟叫。想起昨晚上下雨了，不知道花落了多少。”石头说：“那花落了怎么办？”高育良说：“明年还会开。”石头说：“那明年春天我再背给你听。”高育良说好。

    牛牛在旁边玩积木，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推倒了，又堆。石头说弟弟你堆得不对，我来。他蹲下来，帮牛牛堆了一个整整齐齐的房子。牛牛看了一眼，一巴掌推倒了。石头说你怎么推倒了？牛牛笑了。石头说你还笑。牛牛笑得更厉害了。石头说算了，你小，我不跟你计较。高育良在旁边看着，笑了。

    四月，陈海来了。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陈东。进门就说：“老师，我来看您了。”高育良说：“你腿好了？”陈海说：“好了。能走能跑。”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不瘸了，但走快了还是有点晃。高育良说别逞强，走慢点。陈海说没事，习惯了。石头跑过来，拉着他的手。“伯伯，你教我下棋。”陈海说好。两个人坐在棋盘前，石头执黑，陈海执白。下了十几手，石头输了。他不服气，说再来一盘。陈海说好。又下了一盘，石头又输了。他把棋子一推，说不下了。陈海说为什么？石头说老输，没意思。陈海说输了就不下了？石头说那怎么办？陈海说接着下。输多了，就赢了。石头看着他，想了想，把棋子摆好，再来一盘。

    高育良在廊下看着，没说话。他想起很多年前，他教陈海下棋的时候，陈海也是这样，输了不吭声，自己摆棋，再来一盘。现在陈海教石头，石头也是这样。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是会传下去的。

    陈东在旁边站着，看陈海和石头下棋。高育良说陈东，你坐。陈东坐下，手放在膝盖上。高育良说在检察院怎么样？陈东说挺好。跟着侯叔叔学了不少东西。高育良说你爸当年也在检察院干过。你爸干得好，你也不能差。陈东说我知道。高育良说你爸年轻的时候，我压过他。他扛住了。你扛得住吗？陈东说扛得住。高育良笑了。“好。扛得住就行。”

    五月，侯亮平来了。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侯思远，还带着一个人。那个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高育良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是……”那个人笑了。“高爷爷，我是祁望。”高育良想起来了。祁同伟的儿子。瘦了，黑了，但眼睛亮亮的。“进来坐。”祁望进了屋，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规规矩矩地坐着。高育良说在北京怎么样？祁望说挺好的。最近接了一个大案子，帮一个工厂的工人讨薪，一百多个人，拖欠了两年。高育良说能行吗？祁望说能行。证据足，不怕。高育良说那就好。

    石头跑过来，拉着祁望的手。“哥哥，你又来了！”祁望把他抱起来。“石头，又长高了。”石头说我天天吃饭，就长高了。祁望说那我也得天天吃饭。石头说你吃了吗？祁望说还没。石头说那在我家吃。奶奶做了红烧肉。祁望说好。

    吃饭的时候，石头坐在祁望旁边，给他夹菜。祁望说你自己吃。石头说我吃了，我吃了好几块了。祁望说那你再吃一块。石头又夹了一块，塞进嘴里，满嘴是油。高小凤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石头说哥哥抢。祁望说我不抢。石头说你抢了。祁望说什么时候抢的？石头说刚才，你夹了我看中的那块。祁望笑了，说那下次不夹了。石头说不行，你得夹，不然菜吃不完。一桌人都笑了。

    高育良端着茶杯，看着这一幕。他想起很多年前，祁同伟第一次来家里吃饭，也是这样，给这个夹菜，给那个夹菜。那时候他还年轻，眼里有光。现在他儿子坐在这儿，也在给人夹菜。不是同一个人，但坐在同一个位置，做着同样的事。他忽然觉得，这世上，有些东西，是断不了的。

    吃完饭，祁望帮高小凤收拾碗筷。高小凤说你坐着，我来。祁望说两个人快。高小凤没再说什么。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个洗碗，一个擦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