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望的案子在八月宣判。化工厂被判赔偿村民损失，限期整改，厂长钱有粮因行贿被另案处理。消息传到吕州的时候，高育良正在院子里给牛牛喂粥。牛牛坐在婴儿椅上，张着嘴，等着勺子过来。高小凤从屋里出来，说育良，祁望来电话了。高育良把勺子递给牛牛，牛牛自己抓着往嘴里塞，糊了一脸。高育良站起来，接过电话。

    

    “高爷爷，赢了。”祁望的声音有点哑，但压不住的兴奋，“法院判了，化工厂赔钱，限期整改。村民拿到钱了。”

    

    高育良说：“你腿好了？”

    

    祁望说：“还没，能拄拐了。开庭那天我去了，坐着轮椅。对方律师看见我，愣了一下，没敢再呛。”

    

    高育良说：“你小心点。别让人再堵了。”

    

    祁望说：“不会了。案子判了，他们不敢。再说，检察院介入了，他们顾不上我。”

    

    高育良说：“那就好。”

    

    祁望说：“高爷爷，谢谢您。”

    

    高育良说：“谢我什么？又不是我判的。”

    

    祁望说：“您不找人，检察院不会知道这个案子。”

    

    高育良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好好养腿。养好了，来吕州看石头。他老问你。”

    

    祁望说：“好。”

    

    挂了电话，高育良站在院子里。牛牛把勺子扔了，粥碗也翻了，糊了一身，正在那儿拍手笑。高小凤跑过来，一边擦一边骂：“你这个小祖宗，刚换的衣服。”牛牛笑得更厉害了。石头从屋里跑出来，看见这一幕，笑得直不起腰。高育良看着他们，也笑了。他忽然觉得，这辈子，虽然走错了路，但走到今天，也不算太坏。有人帮他，他帮别人。帮来帮去，就帮出了一个公道。公道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在。在祁望的案子里，在陈海的法庭上，在侯亮平的坚持里。在石头的笑里，在牛牛的粥里，在高小凤的骂声里。它哪儿都在。只要你信，它就在。

    

    那天晚上，侯亮平来了。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侯思远，还带着一个人——方律师。高育良请他们坐下，高小凤倒了茶。方律师第一次来，有点拘谨，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很直。高育良说，方律师，这次的事，谢谢你。方律师说应该的。祁律师一个人在北京，不容易。我们本地律师，能帮就帮。高育良说，你认识祁望？方律师说不认识，但听说过。他在北京帮农民工讨薪，帮村民打官司，不收钱。这种人，少见。

    

    高育良说，他爸年轻时候也这样。方律师愣了一下，他爸是？高育良说，祁同伟。方律师的脸色变了一下。高育良说，他爸后来走错了路，但他没走错。方律师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高书记，祁律师的事，您放心。以后他在吕州的案子，我帮他盯着。高育良说好。

    

    方律师走后，侯亮平留下来。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谁都没说话。过了很久，侯亮平说，高老师，您今天高兴？高育良说高兴。侯亮平说，我也高兴。陈海也高兴。祁望也高兴。那些村民也高兴。高育良说，高兴就好。人活着，不就图个高兴吗？侯亮平说，是，图个高兴。

    

    祁望来吕州的时候，是九月初。腿还没好利索，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石头在门口等着，看见他，跑过去拉他的手。“哥哥，你来了！”祁望摸摸他的头。“石头，又长高了。”石头说我天天吃饭，就长高了。祁望说那我也得天天吃饭。石头说你吃了吗？祁望说还没。石头说那在我家吃。奶奶做了红烧肉。祁望说好。

    

    牛牛站在门口，扶着门框，歪着头看祁望。祁望蹲下来，说你是牛牛？牛牛不理他，转身跑了。石头说弟弟怕生。祁望说没关系，下次就熟了。

    

    吃饭的时候，石头坐在祁望旁边，给他夹菜。祁望说你自己吃。石头说我吃了，我吃了好几块了。祁望说那你再吃一块。石头又夹了一块，塞进嘴里，满嘴是油。高小凤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石头说哥哥抢。祁望说我不抢。石头说你抢了。祁望说什么时候抢的？石头说刚才，你夹了我看中的那块。祁望笑了，说那下次不夹了。石头说不行，你得夹，不然菜吃不完。一桌人都笑了。

    

    高育良端着茶杯，看着这一幕。他想起很多年前，祁同伟第一次来家里吃饭，也是这样，给这个夹菜，给那个夹菜。那时候他还年轻，眼里有光。现在他儿子坐在这儿，也在给人夹菜。不是同一个人，但做着同样的事。他忽然觉得，这世上，有些东西，是断不了的。

    

    吃完饭，祁望帮高小凤收拾碗筷。高小凤说你坐着，我来。祁望说两个人快。高小凤没再说什么。两个人站在厨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