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高育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他把那本《明史》翻开，看了几页。看到海瑞的《治安疏》，他停住了。海瑞说，“天下人不直陛下久矣”。那时候嘉靖皇帝已经二十多年不上朝了，没人敢说。海瑞说了，下了狱，差点死了。后来嘉靖死了，他出来了，继续当官，继续骂人。骂了一辈子，得罪了一辈子，也活了一辈子。高育良把书合上，放回书架。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月亮很亮，照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树影婆娑，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影。他想起海瑞，想起祁同伟，想起自己。海瑞不怕得罪人，祁同伟怕，他也怕。怕得罪人，怕走错路，怕被人看不起。怕来怕去，就走歪了。海瑞不怕，所以走得直。他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不怕得罪人，就怕得罪自己。得罪了别人，还能活。得罪了自己，就活不了了。

    他走出书房，客厅里灯还亮着。高小凤在沙发上坐着，手里织着毛衣。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还没睡？”高育良说：“不困。”高小凤说那你坐着，我给你倒杯茶。高育良说不用，不渴。他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织毛衣。毛线在她手里绕来绕去，针一下一下地动，很有节奏。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小凤，你说，海瑞这个人，是不是太倔了？”高小凤说海瑞是谁？高育良说明朝的一个官。高小凤说当官的哪有不倔的？你不倔，能坐那么多年牢？高育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倔。一家子倔。”高小凤说倔好。不倔，就软了。软了，就站不起来了。高育良点点头。“是，软了，就站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