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的提拔搁置了整整一个月。消息是侯亮平带来的，他进门的时候把文件袋往茶几上一放，坐下就说：“高老师，金浩后面有人。省里的，还在位子上。”高育良说谁。侯亮平说常务副省长，赵长河。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推过来。照片上是金浩和省里一个领导的合影，两个人都穿着西装，站在一个工地的奠基仪式上，笑得很体面。高育良拿起照片，看了很久。赵长河，他不认识。他进去的时候，赵长河还在下面当县委书记。侯亮平说他上去得快，马国强倒台之后，他接了一部分盘子。金浩是他的人。林远的举报信，表面上是金浩找人递的，实际上赵长河点了头。高育良放下照片，问赵长河为什么要动林远。侯亮平说因为林远挡了金浩的路，金浩想拿开发区一个项目，林远卡着没放。金浩找了赵长河，赵长河让下面的人打了招呼，林远没听。他顿了顿，说高老师，林远没听，不是因为他不识抬举，是因为他听了您的话，走得正。

    高育良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他想起当年自己在位子上时，也这样打过招呼。下面的人听了，事办了，大家都好。不听，就有麻烦。林远不听，麻烦来了。不是金浩的麻烦，是赵长河的麻烦。副省长打的招呼，你不听，就是不识抬举。他问侯亮平有赵长河跟金浩往来的证据吗。侯亮平说有，金浩的公司有几笔资金往来跟赵长河的亲戚有关，但证据不硬，最多查个违规，动不了赵长河本人。而且省里有人在保他，不是马国强的人，是上面的人。赵长河能坐到这个位置，不是靠金浩。高育良问那是靠谁。侯亮平说靠他的老领导，那人您认识。高育良转过头，问谁。侯亮平说李达康。

    高育良的手顿了一下。李达康，当年吕州市委书记，后来的省委常委，现在的封疆大吏。他跟李达康斗了半辈子，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李达康调走之后，两人再没直接交锋。现在，赵长河是李达康的人。林远的提拔，卡在李达康的人手里。这不是金浩要整林远，是李达康的人在试探他。他对侯亮平说这件事你不要管了。侯亮平愣了一下，说高老师，我不管，谁管？高育良说我自己管。侯亮平说您怎么管？您现在不是省委副书记了，您说话，没人听。高育良说我知道，但林远的事因我而起，他跟我来往被人盯上，我不能让他一个人扛。侯亮平看着他，沉默了很久，说高老师，您别冲动。赵长河不是钱有良，也不是刘志远，他在位子上手里有权，您动他他反手就能动您。高育良说我知道，所以我不动他，我等。侯亮平问等什么。高育良说等他动我。

    侯亮平走后，高育良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把赵长河的照片翻来覆去地看，这人五十出头，面相精明，眼睛里有一股狠劲。能爬到常务副省长的位置，不光是靠李达康，他自己也有本事。这种人，不会轻易收手。林远挡了他的路，他就要把林远搬开。林远搬不开，就搬他后面的人。他后面的人，是高育良。

    高小凤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说晚饭没吃，喝点汤。高育良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说小凤，你说我是不是不该留在吕州。高小凤愣了一下，问为什么这么说。高育良说我在这儿，就会有人来找我。有人来找我，就会有人盯上他们。林远的事，就是例子。高小凤在他旁边坐下，说你走了他们就不盯了？你走了，他们照样盯。不是因为你在吕州，是因为你活着。你活着，他们就怕。怕你还有用，怕你还能帮人。你躲到哪儿，他们都怕。高育良看着她，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高小凤说不是会说话，是实话。

    林远的事搁置了，不是不查了，是查不动了。考察组的报告写的是“建议进一步考察”，四个字把林远钉在了原地。没有结论，没有下文，没有期限。林远照常上班，照常加班，照常来高育良家下棋。他什么都没说，但高育良看得出来，他瘦了。

    石头问他，爷爷，林远叔叔怎么瘦了？高育良说工作忙。石头说工作忙就会瘦吗？高育良说是。石头说我以后不工作了，我不想瘦。高育良笑了，说不工作也会瘦，不吃饭就会瘦。石头说那我多吃点。他又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是油。高育良看着林远，林远低着头，没说话。

    金浩的事是在十一月中旬爆出来的。不是高育良动的手，是金浩自己出了事。他的一个项目出了安全事故，死了两个人，被省里挂牌督办。侯亮平打电话来说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高老师，金浩的项目出了安全事故，死了两个人。省里要查，赵长河保不住他。高育良说这是意外？侯亮平说不意外。那个项目本来就是违规上马的，金浩赶工期，安全措施不到位。迟早要出事，现在出了。高育良没说话。侯亮平说高老师，这件事跟我们没关系，是金浩自己作的。高育良说知道。他作的，他担。侯亮平说那林远的事呢？高育良说等。金浩倒了，赵长河少了一条胳膊。他不会再为林远的事费劲了。侯亮平说那林远的提拔呢？高育良说看上面。上面想让他上，他就上。上面不想，他就等。

    林远的提拔是在十二月初下来的。不是副厅，是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