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调到了省发改委，平调。有人说这是明升暗降，林远自己不在意。他打电话给高育良的时候说，高爷爷，平调就平调，能做事就行。高育良说去了省里，离吕州远了，还来吗？林远说来，周末就回。高育良说好。

    那天晚上，高育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他把赵长河的照片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很久。照片上的人还在位子上，还在做事，还在往上爬。他动不了他，也不想动他。他不是怕，是不值得。他活了七十多年，坐过牢，丢过官，死过妻子，欠过人情。他现在想要的，不是扳倒谁，是看着石头长大，看着牛牛学会走路，看着林远在省里站稳脚跟。这些，比扳倒一个人重要得多。

    他把照片放回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月亮很亮，照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树影婆娑，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影。他想起当年在汉东大学教书的时候，跟学生说，人生最大的智慧，不是知道该做什么，是知道不该做什么。后来他忘了，什么都想做，什么都想管，什么都想赢。现在他老了，知道了。不该做的，就不做。不该赢的，就不赢。赢了一时，输了一世。不赢，反倒赢了。

    他走出书房，客厅里灯还亮着。高小凤在沙发上坐着，手里织着毛衣。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还没睡？”高育良说不困。高小凤说你坐着，我给你倒杯茶。高育良说不用，不渴。他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织毛衣。毛线在她手里绕来绕去，针一下一下地动，很有节奏。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小凤，你说，林远去了省里，会怎么样？高小凤说会好好干。他这个人，不会偷懒。高育良说那赵长河呢？高小凤说不知道。他怎么样，跟我们没关系。高育良看着她，笑了。“你说得对。他怎么样，跟我们没关系。”

    那天晚上，高育良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汉东大学的讲台上讲课，台下坐满了学生。陈海坐在第一排，侯亮平坐在他旁边，祁同伟坐在角落里。他问了一个问题，没人回答。他又问了一遍，还是没人回答。他正要发火，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老师，我答。他看过去，是祁同伟，年轻时候的祁同伟，穿着警服，站得笔直，眼睛里还有光。他说好，你答。祁同伟答了，答得很好。他点点头，说坐下吧。祁同伟没坐，站在那里，看着他。老师，我答对了，你为什么还叹气？他说我没叹气。祁同伟说您叹了，我听出来了。他没说话。祁同伟说老师，我走错了路，但我儿子没走错。您帮我看着他。他醒了。窗外的天还没亮，月亮还挂在树梢上。他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很久没动。高小凤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他说没事，做梦了。高小凤说什么梦？他说梦见祁同伟了。高小凤没说话，把手伸过来，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她的手是热的。他闭上眼睛，又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