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正月十五，林远来了一趟。进门的时候脸色比上次还沉，手里提着两盒茶叶，往茶几上一放，坐下就说：“高爷爷，省里给我安排了个活。”高育良正在给牛牛喂苹果泥，牛牛张着嘴等着，勺子一来就吞，吞完了又张，像只等食的小鸟。高育良一边喂一边说：“什么活？”林远说：“一个烂尾项目。开发区的基础设施，三年前启动的，干了不到一半停工了。换了三任负责人，谁接谁倒霉。”

    高育良把最后一勺苹果泥喂进牛牛嘴里，牛牛嚼了嚼，咽了，又张开嘴。高育良说没了，牛牛不信，伸头往碗里看，确实没了，嘴一瘪要哭。高育良把碗递给他，他抱着碗啃，不哭了。高育良擦了擦手，看着林远。“谁让你接的？”林远说：“分管副主任。姓孙，叫孙德茂。赵长河的人。”高育良说：“你接了？”林远说：“接了。不接不行。人家说了，这是组织信任，年轻人要挑重担。”高育良说：“项目有什么问题？”林远说：“问题大了。预算超了百分之四十，施工方换了三家，质量验收不过关，还牵涉到之前的一个领导。那个领导已经退了，但他的关系还在。谁碰这个项目，谁就得罪人。”

    高育良说：“那孙德茂为什么让你接？”林远说：“因为他想让我栽跟头。项目搞好了，功劳是他的。搞砸了，责任是我的。”他顿了顿，“高爷爷，这个项目，我查过了。不是干不了，是不敢干。之前的施工方，有一家是金浩的关系。金浩倒了，那家施工方还在。他们垫了不少钱，项目停了，钱拿不回来。现在天天在闹。我接了，就得面对他们。他们背后还有人。”

    高育良说：“你觉得是谁？”林远说：“赵长河。金浩虽然倒了，但赵长河的人还在。那家施工方的老板，跟赵长河的秘书是连襟。秘书虽然进去了，但老板没事。他闹，不是要钱，是要项目。他想接着干。接着干，就能接着赚。我不给他，他就闹。我给他，项目就烂。”

    高育良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牛牛抱着碗啃了一会儿，啃不动了，把碗扔在地上，高小凤从厨房出来捡走了。他看见高小凤，张开手要抱，高小凤把他抱起来，他趴在她肩上，打了个哈欠。

    “林远，”高育良回过头，“这个项目，你不能不接。不接，就是怕了。怕了，以后什么都干不了。但你接了，也不能硬干。硬干，就把自己搭进去了。”林远说：“那我怎么办？”高育良说：“拖。”林远愣了一下。“拖？”高育良说：“拖到换届。换届了，人事变动，孙德茂不一定还在位子上。他不在位子上，就没人逼你。到时候，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林远说：“可项目等不了。预算超了，施工方闹，上面催。”高育良说：“预算超了，是之前的事。跟你没关系。施工方闹，让他们闹。闹大了，上面就得管。上面管了，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林远看着他。“高爷爷，您这是让我……”高育良说不是让你干什么，是让你知道，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你拖，不是怕，是等。等时机，等对手自己出错。他们错了，你就对了。林远沉默了一会儿。“高爷爷，我明白了。”

    林远走后，高小凤把牛牛放在爬行垫上，牛牛趴在那儿，追着一个球往前爬，爬两步歇一步，够不着，急得直叫。高小凤把球推近了一点，他一把抱住，塞进嘴里啃。高小凤看着高育良。“林远又遇到麻烦了？”高育良说：“是。省里有人想整他。”高小凤说：“那你有办法吗？”高育良说：“有。但办法不是我想的，是他自己想的。”高小凤没听懂，但没再问。她蹲下来，把牛牛嘴里的球拿出来，牛牛不干，又去抢。高小凤说你不能什么都往嘴里塞。牛牛不理她，抢过球，又塞进去了。

    林远回去之后，按高育良说的，把项目拖了下来。不是不干活，是慢干。该开的会开，该走的程序走，该汇报的汇报。但就是不拍板。施工方来闹，他就说在研究。上面来催，他就说在走程序。孙德茂找他谈话，说小林，这个项目不能拖了。林远说孙主任，我知道，但程序得走完。孙德茂说程序可以快一点。林远说快了怕出错，出错了谁负责？孙德茂没话了。

    拖了一个月，施工方急了。老板亲自来找林远，姓周，四十多岁，胖乎乎的，笑起来像个弥勒佛。进门就说林处长，您好您好，久仰久仰。林远说周总，您坐。周老板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份材料，说林处长，这是我们公司的资质，您看看。林远翻了翻，说不错。周老板说那项目的事……林远说在研究。周老板说研究多久了？林远说快了。周老板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林处长，我们公司垫了不少钱，工人等着发工资。您再研究下去，我这边就撑不住了。”林远说周总，您垫钱的事，是跟之前的施工方签的合同，跟我们发改委没关系。您要找，找他们去。周老板的脸色变了。“林处长，您这是推卸责任。”林远说不是推卸，是按合同办事。周老板站起来，把材料收进包里。“林处长，您年轻，路还长。有些事，不用我说，您也知道。”他走了。

    林远把这件事告诉了高育良。高育良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