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理说人是临时叫的，不归我管。林远说那你管什么？项目经理不说话了。

    林远把这事告诉了高育良。高育良说有人挑事。林远说我也觉得。那两拨工人，本地的头头是周老板的人。外地的头头，是另一个施工方的。两家都想干这个活，上面压下来了，底下不服。高育良说那你怎么处理？林远说我把两边的头头叫来，谈了。让他们各退一步，活分着干。他们答应了。高育良说答应了就行？林远说答应了，但不一定照做。高育良说那怎么办？林远说盯着。天天盯着，盯到他们不敢乱动。高育良说对，盯着。盯着了，就不敢了。

    林远说到做到。连续一周，天天泡在工地上，早上六点到，晚上天黑才走。工人们看见他，一开始不当回事，后来发现他真在，就不敢乱来了。项目经理来找他，说林处长，您不用天天来。林远说我得来。不来，你们不放心。项目经理笑了。林远说你们放心了，我就放心了。

    高育良听林远说完这些，没说话。高小凤在旁边织毛衣，忽然插了一句：“这孩子瘦了。”高育良说是，瘦了。高小凤说你也瘦了。高育良说我哪瘦了？高小凤说脸瘦了。高育良摸了摸自己的脸，说没觉得。高小凤说你自己当然不觉得。高育良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小凤，你说，林远这个项目，能成吗？高小凤说能成。他那么认真，不成才怪。高育良说认真不一定能成。还得有人。高小凤说你帮他？高育良说帮不了。他的路，他自己走。高小凤说那你操什么心？高育良说操心是操心，但路还得他自己走。

    那天晚上，高育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他把林远的事想了一遍。项目复工了，施工方暂时安分了，但周老板不会善罢甘休。他手里还有合同，还有关系，还有后手。林远年轻，有干劲，但缺经验。经验这东西，不是教出来的，是摔出来的。摔了，就知道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月亮很亮，照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树影婆娑，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影。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是这样，有干劲，有理想，觉得什么都能干。后来摔了，才知道路不好走。林远也在走，走的是他当年没走完的路。他忽然觉得，这就够了。

    他走出书房，客厅里灯还亮着。高小凤在沙发上坐着，手里织着毛衣。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还没睡？”高育良说：“不困。”高小凤说那你坐着，我给你倒杯茶。高育良说不用，不渴。他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织毛衣。毛线在她手里绕来绕去，针一下一下地动，很有节奏。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小凤，你说，林远能走多远？高小凤说能走多远走多远。走不动了，就歇歇。歇够了，再走。高育良说要是走错了呢？高小凤说错了就改。你不是也改了？高育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