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纪检部门。消息传到工地，工人们议论纷纷。项目经理打电话来问怎么回事，林远说没事，查清楚就好。项目经理没再问。

    高育良在家里等着消息。他每天看新闻，看报纸，看省里的动静。高小凤问他，你不打电话问问？他说不问。问了，人家觉得你心虚。不问，人家觉得你心里没鬼。

    石头放学回来，看见高育良坐在院子里发呆，跑过来问爷爷你怎么了。高育良说没怎么。石头说你是不是想林远叔叔了？高育良说是。石头说我也想他了。他什么时候来？高育良说快了。石头说快了是多久？高育良说一眨眼就到了。石头眨了眨眼，没到。高育良笑了。石头又眨了几下，还是没到。高育良说那你就慢慢等。石头点点头，跑进屋了。

    调查持续了两周。两周里，林远没出过门，没接过电话，没见任何人。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每天只看一次，确认没有未接来电。他告诉自己，不急，不急。高爷爷说了，越急越错。他不急。

    第三周，结果出来了。那笔五十万的转账是伪造的，银行记录是真的，但转账是他人冒用林远身份信息操作的。林远的身份证曾在一年前丢失过，他补办了新证，旧证被人利用。纪检部门认定林远没有责任，恢复了他的工作。

    林远打电话给高育良的时候，声音哑了。“高爷爷，查清了。”

    高育良说：“知道。”

    林远说：“您怎么知道的？”

    高育良说：“你没做亏心事，不怕。”

    林远说：“那周老板呢？”

    高育良说：“他不会有事。但也不敢再动了。他动一次，你查一次。他动两次，你查两次。他动三次，自己就进去了。他不傻。”

    九月中旬，林远回到了工地。工人们看见他，有人喊林处长回来了。项目经理迎上来，说林处长，您没事吧？林远说没事。项目经理说那就好。林远说项目进度怎么样？项目经理说按计划推进，没耽误。林远说好。

    林远把这事告诉了高育良。高育良说：“你现在知道了吧？有些人，你越怕他，他越欺负你。你不怕他，他就怕你。”林远说知道了。高育良说以后还怕吗？林远说不怕了。高育良说那就好。

    牛牛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个积木，喊爷爷。高育良把他抱起来，他趴在爷爷肩上，啃积木。林远看着这一幕，笑了。高育良说你笑什么？林远说牛牛像您。高育良说哪儿像？林远说哪儿都像。高育良也笑了。

    那天晚上，高育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他把赵长河的照片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很久。这人还在位子上，还在做事，还在往上爬。林远的事，不知道跟他有没有关系。有关系也好，没关系也好。他不怕。不是因为他不怕赵长河，是因为他不怕了。他坐过牢，丢过官，死过妻子，欠过人情。他现在想要的，不是扳倒谁，是看着石头长大，看着牛牛学会说话，看着林远在省里站稳脚跟。这些，比扳倒一个人重要得多。

    他把照片放回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月亮很亮，照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树影婆娑，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影。他想起当年在汉东大学教书的时候，跟学生说，人生最大的智慧，不是知道该做什么，是知道不该做什么。后来他忘了，什么都想做，什么都想管，什么都想赢。现在他老了，知道了。不该做的，就不做。不该赢的，就不赢。赢了一时，输了一世。不赢，反倒赢了。

    他走出书房，客厅里灯还亮着。高小凤在沙发上坐着，手里织着毛衣。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还没睡？”高育良说：“不困。”高小凤说那你坐着，我给你倒杯茶。高育良说不用，不渴。他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织毛衣。毛线在她手里绕来绕去，针一下一下地动，很有节奏。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小凤，你说，林远这次的事，是不是赵长河干的？”高小凤说：“不知道。是不是，都过去了。”高育良说：“要是他干的呢？”高小凤说：“那他还会再来。”高育良说：“那怎么办？”高小凤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不是教过林远吗？”高育良看着她。“你倒会引用。”高小凤说：“跟你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