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清楚，设计缺陷不是你的责任，你及时发现、及时整改，是负责的表现。上面不批，你就把检测报告、修改方案、预算明细，一五一十报上去。批不批是上面的事，报不报是你的事。林远说我报了，万一不批呢？高育良说那就再报。报到批为止。林远说这得报到什么时候？高育良说报到有人管为止。你放心，项目是省里的重点项目，出了安全问题，谁都担不起。上面比你急。

    林远照做了。他把材料整理好，报给了马主任。马主任看了，说这个事不小，得上会。林远说上会要多久？马主任说尽快。林远说多久是尽快？马主任说一周。林远说一周我等不了。马主任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林远说我想直接报给分管副省长。马主任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林远说确定。项目安全是第一位的，我不能等。马主任说那你报吧。我签字。

    林远把材料报给了高副省长。高副省长看了，问林远，这个设计缺陷，是谁发现的？林远说施工方发现的。他们发现图纸和现场不符，报给了我们。高副省长说施工方靠谱吗？林远说靠谱。之前资金问题，他们垫了两个月，没停工。高副省长点点头。你打算怎么处理？林远说先改设计，先施工，先保证项目安全。赔偿的事，后面再说。高副省长说预算超了，谁批？林远说请省里批。高副省长说省里批也要时间。林远说我知道，但我不能等。高副省长看着他。你倒是个急性子。林远说不是急性子，是项目等不了。高副省长笑了。行，我帮你问问。

    三天后，预算批了。不是全额，是八成。高副省长让秘书打电话给林远，说先干着，剩下的回头再说。林远说好。他给高育良打电话，说批了八成。高育良说够了。先干。剩下的，干完了再要。林远说能要到吗？高育良说能。项目干完了，成了样板工程，上面自然会补。林远说您怎么知道？高育良说因为我当过领导。领导要的是结果。结果好了，钱不是问题。结果不好，钱再多也没用。林远说我记住了。

    牛牛三岁了，上了幼儿园。第一天去的时候，没哭。高小凤送他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说奶奶再见。高小凤说再见。他转身进去了。高小凤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眼眶红了。高育良说哭什么？高小凤说没哭。高育良说你眼睛红了。高小凤说风迷了眼。高育良笑了。高小凤说笑什么？高育良说石头第一天上学，你也说风迷了眼。高小凤愣了一下。你还记得？高育良说记得。那时候我不在，小凤跟我说的。后来她告诉我的。高小凤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那时候不在，但现在在了。高育良说是，现在在了。

    那天晚上，高育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他把赵长河的照片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他想起高副省长，想起他说的那句“你倒是个急性子”。这个人，跟赵长河不一样。赵长河阴，他直。赵长河喜欢在背后搞小动作，他喜欢在台面上解决问题。林远遇到他，是运气。但他也知道，运气不会一直有。赵长河还在位子上，还在盯着林远。他不怕赵长河，但他知道，赵长河不会善罢甘休。他会等，等林远出错。林远不能出错。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月亮很亮，照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树影婆娑，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影。他想起当年在汉东大学教书的时候，跟学生说，人生最大的智慧，不是知道该做什么，是知道不该做什么。后来他忘了，什么都想做，什么都想管，什么都想赢。现在他老了，知道了。不该做的，就不做。不该赢的，就不赢。赢了一时，输了一世。不赢，反倒赢了。

    他走出书房，客厅里灯还亮着。高小凤在沙发上坐着，手里织着毛衣。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还没睡？”高育良说：“不困。”高小凤说那你坐着，我给你倒杯茶。高育良说不用，不渴。他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织毛衣。毛线在她手里绕来绕去，针一下一下地动，很有节奏。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小凤，你说，林远这次的事，能不能过？”高小凤说能。他认真，肯干，有人帮。过不了才怪。高育良说那赵长河呢？高小凤说赵长河的事，跟我们没关系。他过他的，我们过我们的。高育良说要是他来找我们呢？高小凤说那就兵来将挡。你不是教过林远吗？高育良看着她。“你倒会引用。”高小凤说跟你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