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的主体工程在十一月中旬封顶了。比原计划晚了将近四个月，但林远心里清楚，能封顶就已经赢了一半。封顶那天，工地上放了几挂鞭炮，工人们站在脚手架上往下扔安全帽，闹了一阵。项目经理赵师傅弄了个小仪式，摆了两桌酒，请林远和几个班组长吃饭。林远去了，喝了三杯白酒，脸红了，话也多了。他说这个项目拖了三年，换了几茬人，到了他手里，能封顶，不是他本事大，是大家肯干。赵师傅端起酒杯说，林处长，您是第一个天天泡在工地上的甲方代表。以前那些人来晃一圈就走，您不一样。您在这，我们心里踏实。林远说大家心里踏实就行。他干了那杯酒，回到住处吐了半宿。第二天早上醒来，给高育良打电话，说封顶了。高育良说好。林远说赵长河那边没动静，我有点不踏实。高育良说没动静是好事，说明他暂时动不了你。但不代表他不想动你。他可能在等，等你的项目出问题，等你的人出问题，等你自己的把柄。你没把柄，他动不了你。林远说我没有。高育良说那就好。但你要小心，你身边的人不一定都没有。

    林远说您指谁？高育良说施工方、设计方、监理方，谁都有可能。你是项目负责人，他们出了事，你脱不了干系。林远说那我怎么办？高育良说盯紧了。每一笔钱、每一张图纸、每一份报告，都要经你的手。你不是不信任他们，是对自己负责。林远说我记住了。

    十一月底，省里传来消息，赵长河可能要动。侯亮平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急了一些。高老师，赵长河找了人，想到省政协当副主席。虽然是二线，但级别上去了。高育良说能成吗？侯亮平说不好说。有人支持，有人反对。反对的人说他身上不干净，经不起查。支持的人说他干了不少实事，不能因为有人举报就一棍子打死。高育良说你怎么看？侯亮平说我觉得他过不了。他的事，不是一天两天了。上面有人保他，但保不了他一辈子。高育良说那林远的事呢？侯亮平说林远的事，跟赵长河绑在一起。赵长河过了，林远就难了。赵长河没过，林远就安全了。高育良说那我们就等着。侯亮平说等什么？高育良说等他过不去。

    十二月初，祁望从北京来了。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沈静。沈静还是老样子，安安静静的，话不多，但眼睛里有一股子倔劲。石头看见她，跑过去拉着她的手，说沈静姐姐，你会下棋了吗？沈静说会了一点。石头说那你跟我爷爷下。沈静看了看高育良，高育良说下就下。沈静坐下来，跟高育良下了一盘，输了。石头说姐姐你下得不好。沈静说爷爷下得好。石头说那当然，我爷爷是高手。高育良笑了。

    吃饭的时候，祁望说高爷爷，我那个案子，快结了。高育良说哪个？祁望说化工厂那个。村民拿到了补偿，工厂也整改了。法院判了，对方没上诉。高育良说那就好。祁望说但我又接了一个，更复杂。一个村子的地被征了，补偿款被村干部截留了，村民告了好几年，没人管。高育良说能管吗？祁望说能管，但得有人帮。我一个人不行，得找当地的律师合作。高育良说你找到了？祁望说找到了。方律师，就是上次帮我的那个。他愿意合作。高育良说那就好。两个人合作，总比一个人强。

    沈静在旁边听着，没说话。高小凤给她夹菜，说多吃点。沈静说谢谢阿姨。高小凤说你跟祁望什么时候办喜事？沈静脸红了，说还没定。高小凤说定了告诉我，我给你们准备。沈静说好。祁望在旁边笑了。

    祁望走的时候，高育良送到门口。祁望说高爷爷，您保重。高育良说你也保重。好好干，别走歪路。祁望说不会的。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高爷爷，我爸要是还在，会高兴吗？”高育良说会。他年轻时候也帮人，后来不帮了。你帮他帮回来，他会高兴。祁望没说话，转过身，走了。

    高育良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高小凤走过来，在他旁边站着。“这孩子，长大了。”高育良说长大了。高小凤说比刚来的时候稳重多了。高育良说是，稳重了。稳重了好。稳重了，就不怕摔了。

    十二月中旬，林远的项目出了新状况。不是施工方的问题，是审计厅来了。说是例行审计，但林远知道，这是冲着他来的。审计组带队的是财政厅那个钱处长的同事，姓吴，也是赵长河的人。林远接到通知的时候，没慌。他把项目的所有文件整理好，一份一份地码在桌上，等着他们来查。

    审计组查了三天。第一天查预算，第二天查合同，第三天查资金拨付。查完了，吴组长把林远叫到会议室，说林处长，你们这个项目，有几个问题。林远说什么问题？吴组长说预算超了百分之二十，没有及时报批。合同价格高于市场价，没有合理解释。资金拨付程序不规范，缺少几个签字。林远说预算超了是因为设计缺陷，已经报批了，省里批了八成。合同价格是之前的事，跟我没关系。资金拨付程序不规范，是因为财政厅压着不给钱，我们走了特批程序。吴组长说这些都要写进报告。林远说您写。我配合。

    吴组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审计报告出来后，林远拿到了一份副本。报告措辞严厉，虽然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