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金问题解决后，林远的项目推进快了许多。施工方不再磨洋工，材料供应也跟上了，工地上机器轰鸣，尘土飞扬。林远每天泡在现场，戴着一顶红色安全帽，跟工人们一起吃盒饭。有人认出了他，说林处长，您天天在这儿，不嫌脏啊？林远说脏什么，我也是农村出来的。那人笑了，说您不像农村出来的。林远说怎么不像？那人说您说话不像。林远没接话，低头扒饭。

    项目经理姓赵，四十出头，是个老工程了。他私下跟林远说，林处长，您年轻，有干劲，但有些事，不是有干劲就能办的。林远说您指什么？赵经理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周老板虽然不闹了，但他的人还在。工地上有几个小包工头，是他的人。您别惹他们，惹了他们，他们不闹，但会拖。拖一天两天看不出来，拖一个月两个月，进度就落下了。林远说我知道了。赵经理说您知道就行。别声张。林远点点头。

    林远把这事跟高育良说了。高育良听完，说赵经理说得对。有些事，不是硬碰硬就能解决的。你得学会绕。林远说怎么绕？高育良说不用你绕，时间会绕。项目干完了，他们就走了。走了，就没事了。林远说可他们还在，还在拖。高育良说拖就拖。你盯紧进度，每天记录。拖了多少，记下来。项目结束的时候，算总账。林远说算总账有什么用？高育良说有用。下次招标，他们有前科，就进不来。林远愣了一下。高爷爷，您这招，够狠。高育良说不狠。是规矩。按规矩办，谁都挑不出毛病。

    十月中的一个周末，侯亮平来了。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侯思远。进门就说高老师，我来看您了。高育良说你看我，还是看石头？侯亮平说都看。石头跑过来，拉着他的手。侯伯伯，你又来了！侯亮平说又来了。石头说你带枇杷了吗？侯亮平说枇杷过季了。带了石榴。石头说石榴也行。侯亮平剥了一个，递给他，他啃了一口，汁水流了一手，说甜。侯亮平笑了。

    侯亮平坐下，跟高育良聊天。说陈海在反贪局干得不错，说林远的项目听说进展顺利，说省里最近在调整干部，赵长河那边有点动静。高育良说什么动静？侯亮平说他想动一动，想再往上走。上面有人不乐意，卡住了。他最近在活动，到处找人。高育良说找你了吗？侯亮平说找了。我没见。高育良说为什么？侯亮平说不想沾。他那个位置，坐久了，身上不干净。沾上了，甩不掉。高育良说你不怕得罪他？侯亮平说怕。但怕也不能去。去了，就说不清了。

    高育良看着他。你变了。侯亮平说变什么？高育良说以前你什么都敢碰，现在知道怕了。侯亮平说不是怕，是挑。能碰的碰，不能碰的不碰。高育良说那什么是不能碰的？侯亮平说赵长河这样的。他还在位子上，手里有权，碰他就是碰石头。不碰他，他早晚自己倒。高育良说你怎么知道他会倒？侯亮平说因为他急了。急了就会出错。出错了就有人盯。有人盯了就有人查。查了就倒。高育良笑了。“你倒会看。”

    侯亮平走后，高育良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高小凤端着茶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亮平说什么了？高育良说赵长河想往上走，卡住了。高小凤说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高育良说没关系。但他急了，急了就会出错。出错了，林远那边可能就有麻烦。高小凤说那怎么办？高育良说不怎么办。等。看他出什么错。

    牛牛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个橘子，递给高育良。爷爷，吃。高育良接过来，剥开，吃了一口，说甜。牛牛笑了，露出四颗牙。石头跟在后面，说爷爷，弟弟今天在幼儿园得了一朵小红花。高育良说什么花？石头说助人为乐的花。他帮小朋友系鞋带了。高育良看着牛牛，你帮人家系鞋带了？牛牛说系了。高育良说你会系鞋带？牛牛说不会，系了个死结。高育良笑了。石头说老师还是给他花了，说他愿意帮忙。高育良说愿意帮忙就好，不会可以学。牛牛说爷爷教我。高育良说好。

    高小凤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她想起石头小时候，也是这样，愿意帮忙，但不会。高育良不在，她教的。现在高育良在，教牛牛。她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是补回来的。不是全部，但补回来了一些。

    十月下旬，林远的项目出了新状况。不是施工方的问题，是设计方的问题。项目原设计方案存在缺陷，施工到一半才发现，有几处结构不符合安全规范，必须修改设计。修改设计意味着增加预算，增加预算意味着重新审批，重新审批意味着时间。林远拿到检测报告的时候，手都在抖。他给高育良打电话，说高爷爷，设计方案有问题，要改。高育良说严重吗？林远说严重。不改的话，建起来也是危楼。改了的话，预算要增加一千万，工期要延长三个月。高育良说谁的责任？林远说设计院。当初的设计师已经退休了，但图纸是他签的字。高育良说那设计院负责吗？林远说负责。但赔偿要扯皮，扯皮要时间。项目等不了。

    高育良沉默了一会儿。“你现在最缺什么？”林远说时间。高育良说那就用钱买时间。先改设计，先施工，先让项目往前走。赔偿的事，后面再说。林远说可预算超了，上面不批。高育良说那就报。把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