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项目验收通过的消息传到了吕州。林远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高爷爷，过了。质检、监理、设计院、施工方，四方签字，全部合格。”高育良说：“好。”林远说：“赵长河那边没动静，我有点不踏实。”高育良说：“没动静是好事。他不动你，你就好好干。别自己吓自己。”林远说：“我不是自己吓自己，我是怕他憋着什么坏。”高育良说：“他憋着坏，你也没办法。你能做的，就是把该做的事做好。验收过了，结算清了，移交完了，他想找茬也找不着。”林远说：“结算还没清，财政厅那边还压着一笔尾款。”高育良说：“多少？”林远说：“两百万。”高育良说：“不多。你写报告，把验收通过的证明附上，报上去。他们不给，你就催。催不动，就往上报。项目已经完工了，他们没理由压着。”林远说：“好。”

    石头期中考试考了双百，回来把试卷举得高高的，给高育良看。“爷爷，我考了一百分！”高育良接过来看了看，说好。石头说你不高兴？高育良说高兴。石头说那你为什么不笑？高育良笑了。石头说假笑。高育良说真笑。石头说你看你，眼睛没笑。高育良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石头说奶奶说的。奶奶说，你笑的时候眼睛不笑，就是假笑。高育良看了看厨房，高小凤在忙活，没出来。他笑了，这回眼睛笑了。石头说这回是真的了。高育良说你怎么知道？石头说因为你眼睛笑了。高育良摸摸他的头。

    牛牛在旁边玩积木，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推到石头面前，说哥哥看。石头说堆得不错。牛牛说高不高？石头说高。牛牛说比爷爷高？石头说比爷爷高。牛牛笑了，露出四颗牙。高育良说比爷爷高？牛牛说高。高育良说那你站上去看看。牛牛真的站到积木上，摇摇晃晃的，高小凤从厨房跑出来，一把抱住他，说你这个小祖宗，摔了怎么办？牛牛说爷爷让站的。高小凤瞪了高育良一眼。高育良笑了。

    四月初，林远的尾款批下来了。不是财政厅主动批的，是林远找了高副省长。高副省长让秘书打了个电话，钱处长那边就痛快了。林远打电话给高育良，说高爷爷，尾款到了。高育良说到了就好。林远说高副省长帮了大忙，我想去谢谢他。高育良说不用谢。他帮你，不是冲你，是冲规矩。你按规矩办，他就帮你。你不按规矩办，他就不帮。林远说我记住了。

    林远说项目移交完了，施工单位撤场了，工地上空了。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新建的厂房、道路、管网，忽然觉得空落落的。干了一年多，天天泡在工地上，现在突然没事了，反而不习惯。高育良说那就歇歇。歇够了，再干。林远说下一个项目，不知道是什么。高育良说不管是什么，按规矩办就行。林远说好。

    祁望的尘肺病案子宣判之后，工人代表来律所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人民的好律师”。祁望把锦旗挂在墙上，跟之前那些并排。沈静说你这墙都快挂不下了。祁望说挂不下就挂走廊里。沈静笑了。

    祁望打电话给高育良，说高爷爷，工人代表送锦旗了。高育良说上面写的什么？祁望说“人民的好律师”。高育良说好。祁望说我觉得受之有愧。高育良说受之有愧就好好干，对得起这面旗。祁望说我会的。

    高育良说那个退休医生怎么样了？祁望说他走了。上个月走的。肺癌，没救过来。走之前我去看他，他说谢谢我。我说不用谢我，谢你自己。你救了那些人。他笑了，说值了。高育良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值了就好。人这辈子，就怕不值。祁望说高爷爷，您说我这辈子值吗？高育良说值。你帮了那么多人，怎么不值？祁望说可我没帮到我爸。高育良说你爸不需要你帮。他走错了路，得自己扛。你帮他扛不了。你能做的，就是不走他的路。你做到了。祁望没说话。过了很久，他说高爷爷，谢谢您。

    那天晚上，高育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他把那张旧照片又翻出来——祁同伟毕业时跟他的合影。照片上，祁同伟穿着学士服，站在他旁边，笑得露出牙齿。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照片背面又写了一行字：祁望收到了锦旗。“人民的好律师”。你儿子当得起。他把照片放回去，合上相册。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月亮很亮，照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树影婆娑，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影。他想起祁同伟，想起他年轻时候的样子，想起他走错路之后的样子。他走了，但他的孩子还在。孩子走对了路，比他强。

    他走出书房，客厅里灯还亮着。高小凤在沙发上坐着，手里织着毛衣。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还没睡？”高育良说：“不困。”高小凤说那你坐着，我给你倒杯茶。高育良说不用，不渴。他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织毛衣。毛线在她手里绕来绕去，针一下一下地动，很有节奏。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小凤，你说，祁望那个退休医生，值不值？”高小凤说值。他等了三十年，等来了一个结果。人这一辈子，能等来一个结果，就不算白等。高育良说那我呢？我等来了什么？高小凤说等来了我，等来了石头，等来了牛牛，等来了林远，等来了祁望。还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