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吕州下了第一场雪。不大，薄薄一层，天亮就化了。石头站在门口，失望得不行，说雪呢？高小凤说化了。石头说为什么化了？高小凤说天不够冷。石头说那什么时候够冷？高小凤说等北风来了。石头跑到门口，冲着北边喊：“北风——快来——我要雪——”牛牛也跟着喊，喊的是“北东——快来——”高育良在廊下看着，笑了。

    高小凤说笑什么？高育良说笑他们。高小凤说有什么好笑的？高育良说石头小时候也这样，喊北风，喊完了雪也没来。高小凤说你怎么知道？高育良说小凤跟我说的。高小凤愣了一下。小松说的？高育良说是。高小凤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那时候你不在，小松想你，就学石头喊北风。他以为北风来了，你就能回来。高育良没说话。他站在廊下，看着石头和牛牛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喊北风，喊北东。他忽然觉得，这辈子，有些东西，是补不回来的。但有些东西，正在补。

    项目的主体工程封顶之后，剩下的就是装修和配套。林远没那么忙了，但也不敢松懈。他每周去工地两次，其他时间在办公室处理文件。赵师傅跟他说，林处长，您不用来了，我盯着就行。林远说我得来。不来不放心。赵师傅笑了，说您这是不放心我。林远说不是不放心你，是不放心这个项目。它拖了三年，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不能在我手里出事。赵师傅点点头，说行，您来。我陪您。

    赵长河的事，在省里传了一阵，又没动静了。有人说他找了人，有人说他被人挡了，有人说他身体不好，主动要求退居二线。各种说法都有，但没一个能坐实。侯亮平打电话给高育良，说高老师，赵长河的事，可能要拖到年后。高育良说拖就拖。拖到年后，林远的项目就收尾了。收尾了，他就动不了林远了。侯亮平说可他动不了林远，可以动别人。高育良说动谁？侯亮平说动您。高育良说动我什么？侯亮平说您的事，翻出来，随便找点毛病，就够您受的。高育良说我有什么事？侯亮平说您没事，但他可以给您找事。高育良说那就让他找。我等着。

    腊月初八，高小凤煮了腊八粥。红枣、桂圆、莲子、花生，一样一样地洗，一样一样地泡，小火熬了整整一个下午。石头围着灶台转了好几圈，问了一百遍“好了没有”。高小凤给他盛了一小碗，他捧着碗，烫得直吹气，一边吹一边往嘴里送。牛牛也凑过来，张着嘴要喝。高小凤给他盛了半碗，他抱着碗，喝得满脸都是。石头说你不会喝，我教你。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牛牛嘴边。牛牛张嘴喝了，又张开嘴等。石头又喂了一勺。高小凤在旁边看着，笑了。

    高育良端了一碗，没放糖，慢慢喝着。他想起吴惠芬，想起她煮的腊八粥，想起她说“你不吃糖，我记着呢”。她记了一辈子。现在他喝粥，还是不放糖。不是不想放，是习惯了。习惯这东西，改不了。就像他习惯坐在廊下看院子，习惯听石头喊爷爷，习惯牛牛扑过来抱住他的腿。这些习惯，都是后来养成的。后来的习惯，也是习惯。改了，就不是自己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高小凤从早忙到晚，蒸馒头、炸丸子、卤牛肉，厨房里热气腾腾。高育良想帮忙，被她赶出来了。“你坐着就行，别添乱。”高育良只好坐着，抱着牛牛看电视。牛牛不爱看新闻，抢过遥控器按来按去，按到一个动画片，不按了。石头从外面跑进来，说弟弟，我也要看。牛牛不理他，盯着电视。石头说你让我看一会儿。牛牛还是不理。石头说你小，我不跟你争。他坐在旁边，也看。

    高育良看着他们，没说话。他想起小松小时候，也是这样，石头看动画片，小松在旁边陪着。那时候他不在了。现在他在了，陪的是孙子。不是儿子，但也是自己的孩子。他忽然觉得，这就够了。

    腊月二十八，芳芳和赵明远来了。不是空手来的，带着年货，还有一幅字。赵明远把字展开，挂在客厅墙上。写的是“家和万事兴”，五个字，楷书，端端正正的。赵明远说请书法系的老师写的，特意挑的。高育良看了看，说写得好。家和万事兴，比什么都强。芳芳说爸，您喜欢就行。高育良说喜欢。以后不用买别的，送字就行。芳芳笑了。

    石头站在字下面，仰着头看。“姑姑，这上面写的什么？”芳芳说家和万事兴。石头说什么是和？芳芳说就是一家人在一起，不吵架。石头说我们没吵架。芳芳说那就对了。我们家和了，万事就兴了。石头说那什么是兴？芳芳说就是好。什么都好。石头说我什么都好，那我们家兴了。芳芳说对，兴了。石头说那爷爷也好，奶奶也好，爸爸也好，妈妈也好，弟弟也好。芳芳说都好。石头满意了，跑去跟牛牛说：“弟弟，我们家兴了。”牛牛听不懂，冲他笑了笑，露出四颗牙。

    除夕那天，祁望从北京来了。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沈静。沈静还是老样子，安安静静的，话不多，但眼睛里有一股子倔劲。石头看见她，跑过去拉着她的手，说沈静姐姐，你会下棋了吗？沈静说会了一点。石头说那你跟我爷爷下。沈静看了看高育良，高育良说下就下。沈静坐下来，跟高育良下了一盘，输了。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