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说那你说说讲了什么。牛牛说不知道。石头说你不是懂了吗？牛牛说懂了，但说不出来。石头说那还是没懂。牛牛说懂了，就是说不出来。石头说那有什么用？牛牛说有用。我自己知道。石头说你自己知道有什么用？牛牛说有用。石头说那你告诉我。牛牛说告诉你就不是我自己知道了。石头说你这人真难搞。牛牛笑了，露出四颗牙。高育良在廊下看着，笑了。

    七月末，省里传来消息，赵长河被调整了分工，不再分管财政和发改，改分管科教文卫。明升暗降，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侯亮平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笑意。“高老师，赵长河被挪了。”高育良说：“挪到哪儿了？”侯亮平说：“科教文卫。听起来好听，实权没了。”高育良说：“那他的人呢？”侯亮平说：“还在。但没了他的支持，撑不了多久。”高育良说：“林远那边呢？”侯亮平说：“林远没事。新来的孙主任不是赵长河的人，是上面直接派的。”高育良说：“那林远安全了？”侯亮平说：“暂时安全了。但赵长河还没倒，他还会找机会。”高育良说：“他找他的，林远干林远的。不冲突。”

    挂了电话，高育良坐在院子里。高小凤端着茶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亮平说什么了？高育良说赵长河被挪了。高小凤说挪了好。高育良说好什么？高小凤说挪了他就管不了林远了。高育良说管不了林远，可以管别人。高小凤说管别人跟我们没关系。高育良看着她。“你倒想得开。”高小凤说不是想得开，是知道。知道他管不了我们。高育良说怎么管不了？高小凤说他能动你什么？你什么都没做。他动不了你。高育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他动不了我。”

    牛牛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拿回来给高育良看。画上有四个人，两个大的，两个小的。大的是爷爷和奶奶，小的是石头和牛牛。爷爷坐在廊下，奶奶站在厨房门口，石头在院子里跑，牛牛在追球。高育良说画得好。牛牛说爷爷，你猜哪个是我？高育良指着那个追球的小人。牛牛说不对，那个是哥哥。高育良指着那个跑的小人。牛牛说不对，那个是哥哥。高育良说那哪个是你？牛牛指着廊下坐着的小人。高育良愣了一下。“这是你？”牛牛说对。高育良说你怎么坐着？牛牛说我在陪爷爷。高育良看着他，没说话。牛牛说爷爷，你不高兴？高育良说高兴。牛牛说那你为什么不笑？高育良笑了。牛牛说这回是真的了。高育良说你怎么知道？牛牛说因为你眼睛笑了。高育良摸摸他的头。

    那天晚上，高育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他把赵长河的事又想了一遍。这个人被挪了，说明上面有人在动他。动他不是因为他得罪了谁，是因为他自己不干净。不干净的人，迟早会倒。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月亮很亮，照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树影婆娑，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影。他想起当年在汉东大学教书的时候，跟学生说，人生最大的智慧，不是知道该做什么，是知道不该做什么。后来他忘了，什么都想做，什么都想管，什么都想赢。现在他老了，知道了。不该做的，就不做。不该赢的，就不赢。赢了一时，输了一世。不赢，反倒赢了。

    他走出书房，客厅里灯还亮着。高小凤在沙发上坐着，手里织着毛衣。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还没睡？”高育良说：“不困。”高小凤说那你坐着，我给你倒杯茶。高育良说不用，不渴。他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织毛衣。毛线在她手里绕来绕去，针一下一下地动，很有节奏。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小凤，你说，牛牛今天画的那幅画，他坐在我旁边，说是陪我。他那么小，知道什么叫陪？”高小凤说知道。你天天坐在廊下，他天天在院子里跑。他跑累了就过来坐你旁边。这不叫陪叫什么？高育良说这叫歇脚。高小凤说歇脚也是陪。高育良看着她。“你倒会解释。”高小凤说不是解释，是知道。知道他心里想什么。高育良说你怎么知道？高小凤说因为我是他奶奶。高育良没说话，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热的，他的手也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