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河被停职的消息传到吕州时，高育良正在院子里教牛牛认字。牛牛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拿着铅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人”字。写了一个，拿给高育良看，高育良说不错。牛牛又写了一个，说爷爷，这个是“入”。高育良说不是“入”，是“人”。牛牛说长得一样。高育良说不一样，“人”是站着，“入”是歪着。牛牛看了看，说没歪。高育良说你仔细看。牛牛看了半天，说还是没歪。高育良笑了，把两个字写在一起，让他比。牛牛比了半天，说一个腿长，一个腿短。高育良说对了。牛牛说那这个是“人”？高育良说是。牛牛说那这个是“入”？高育良说是。牛牛说记住了。他低头又写了两个，这回写对了。

    高小凤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说育良，亮平的电话。高育良接过手机，侯亮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轻快。“高老师，赵长河被停职了。省纪委正式立案。”高育良说知道了。侯亮平说您不意外？高育良说不意外。他迟早要停。侯亮平说您怎么知道？高育良说因为他动了不该动的东西。侯亮平说什么东西？高育良说规矩。他以为自己是副省长，就能不按规矩办。不按规矩办的人，迟早会倒。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侯亮平沉默了一会儿。“高老师，您这话，我记着了。”

    林远周末回来，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高育良说你笑什么？林远说我高兴。赵长河倒了，我不用提心吊胆了。高育良说他只是停职，还没倒。调查结果没出来，他还有可能翻身。林远说能翻身吗？高育良说能。他要是干净的，就能翻身。他要是不干净，就翻不了。林远说那您觉得他干净吗？高育良说你觉得呢？林远想了想，说不干净。高育良说那不就行了。他不干净，就翻不了。你不用担心。林远点点头。

    石头从屋里跑出来，拉着林远的手，说林远叔叔，你教我下棋。林远说好。两个人坐在棋盘前，石头执黑，林远执白。下了十几手，石头输了。他不服气，说再来一盘。林远说好。又下了一盘，石头又输了。他把棋子一推，说不下了。林远说为什么？石头说老输，没意思。林远说输了就不下了？石头说那怎么办？林远说接着下。输多了，就赢了。石头看着他，想了想，把棋子摆好，再来一盘。这回他没输，赢了。林远说你看，赢了。石头说你怎么让我的？林远说没让你。是你自己赢的。石头不信，跑去问高育良。爷爷，林远叔叔是不是让我了？高育良说没有。你赢了。石头说真的？高育良说真的。石头高兴了，跑回去又跟林远下了一盘。这回输了，但他没推棋子，自己摆好，再来。

    省纪委的调查持续了一个多月。期间各种消息满天飞，有的说赵长河扛不住了，有的说他还在硬撑，有的说他找了人，有的说上面有人保他。侯亮平每隔几天给高育良打个电话，把最新进展告诉他。高育良听着，不插话，不评论，听完就说知道了。侯亮平说您怎么不问？高育良说问了也没用。该查的查，该办的办。我不问，他们也会查。我问了，他们也不会快。侯亮平笑了。“高老师，您真沉得住气。”高育良说不是沉得住气，是知道急也没用。

    九月下旬，调查结果出来了。赵长河收受贿赂，利用职务之便为他人谋取利益，数额巨大，情节严重，移送司法机关。消息传到吕州的时候，高育良正在院子里看石头和牛牛玩。牛牛追着球跑，摔了一跤，没哭，爬起来继续跑。石头在后面喊，弟弟你慢点。牛牛不听，跑得更快了。高小凤从屋里出来，说育良，亮平的电话。高育良接过手机，侯亮平说赵长河移送了。高育良说知道了。侯亮平说您真不问问？高育良说问什么？侯亮平说问问他判几年。高育良说那是法院的事，我问了也没用。侯亮平说您就不好奇？高育良说不好奇。他判几年，跟我没关系。侯亮平沉默了一会儿。“高老师，您真变了。”高育良说变什么？侯亮平说以前您什么都想知道，现在什么都不想知道了。高育良说不是不想知道，是知道了也没用。没用的事，不想。

    林远周末回来，带了一箱石榴，说朋友送的，甜得很。高小凤接过去，说又买东西。林远说没买，送的。高小凤说送的就拿着？林远说不拿不给人面子。高小凤笑了。林远走进客厅，在高育良对面坐下。高爷爷，赵长河移送了。高育良说知道。林远说他判几年？高育良说不知道。林远说您不好奇？高育良说不好奇。他判几年，跟你没关系。你的事，跟他没关系。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林远点点头。

    石头跑过来，拉着林远的手，说林远叔叔，石榴呢？林远说在厨房。石头跑进厨房，拿了一个石榴，又跑出来。牛牛跟在后面，说哥哥我也要。石头说你自己去拿。牛牛跑去厨房，拿了一个，抱在怀里，回来坐在石头旁边。石头把石榴剥开，红红的籽露出来，牛牛伸手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嚼了嚼，说甜。石头说当然甜。牛牛说爷爷也吃。他拿了一把，跑进里屋递给高育良。高育良接过来，说谢谢牛牛。牛牛说不客气。他跑回去，又抓了一把，递给高小凤。高小凤说奶奶不吃，你吃。牛牛说不行，爷爷吃了，奶奶也要吃。高小凤接过来，吃了，说甜。牛牛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