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回来之后，高小凤沉默了好几天。不是不高兴，是心里有事。她照常做饭、洗衣、带牛牛，该笑的时候笑，该说的时候说，但高育良看得出来，她的笑和说之间，有一个空隙。那个空隙里藏着什么，他没问，等她开口。石头看不出来，照样跑来跑去，照样喊奶奶我要吃这个、奶奶我要喝那个。牛牛也看不出来，照样追着球跑，摔了爬起来，爬起来又摔。高小凤一一应着，不烦不躁，像往常一样。

    第四天晚上，牛牛睡着了。高小凤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织了两行，停下来，没再动。高育良放下手里的书，看着她。她低着头，手里的针停在半空，线垂下来，晃晃悠悠的。过了很久，她开口了。“育良，你说，我姐在里面，知不知道祁望结婚了？”

    高育良说：“知道。亮平跟她说了。”

    高小凤说：“她说什么了？”

    高育良说：“她说谢谢。”

    高小凤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又问：“她还说什么了？”

    高育良说：“她还说，让她替她看看祁望的媳妇。”

    高小凤的眼眶红了。“我替她看了。姑娘挺好的。安安静静的，心里有数。像祁望。”

    高育良说：“那你还想什么？”

    高小凤说：“我想我姐。她要是没走错路，也能来参加婚礼。也能看见祁望穿西装的样子，也能跟亲家坐在一起吃饭。”她抬起头，“她什么都看不见。她在里面，穿着囚服，吃着牢饭，连自己儿子结婚都不能去。”

    高育良没说话。他知道高小凤说的不是抱怨，是心疼。她心疼她姐，也心疼祁望。她替她姐看了婚礼，替她姐送了金镯子，替她姐跟亲家喝了酒。但她替不了她姐坐在那儿，亲眼看着儿子成家。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你姐知道。她虽然不在，但她知道。”

    高小凤说：“知道有什么用？知道也不能来。”

    高育良说：“知道就够了。有些事，不是非得在场才算数。她在里面，心在外面。她比谁都想去，但她去不了。你去了一趟，就等于她也去了一趟。”

    高小凤看着他。“你是这么想的？”

    高育良说：“我是这么想的。你姐也会这么想。”

    高小凤没说话，把针拿起来，又织了两行。这回手稳了，线也不晃了。

    七月中旬，林远从省城回来，带了一个消息。不是好消息。他说赵长河虽然被谈话了，但没倒，还在位子上。而且他最近在调整人事，把几个关键部门换了自己的人。高育良说换了谁？林远说财政厅换了厅长，新来的姓郑，是赵长河的人。发改委也动了，马主任调走了，去了政协，新来的姓孙，也是赵长河的人。

    高育良说那你呢？林远说我还在原处，没动。高育良说没动是好事。他动别人，是因为别人挡了他的路。你没挡他的路，他就不动你。林远说可我现在上面是赵长河的人，以后做事就难了。高育良说难了也得做。你做的不是私事，是公事。公事按规矩办，他再大的本事也拦不住。林远说可他可以在程序上卡我。高育良说程序上的事，你比他熟。他卡你，你就催他。催不动，就往上报。报到他不敢卡为止。

    林远看着他。“高爷爷，您以前也这样？”高育良说以前不这样。以前我是卡别人的人。后来被人卡，才知道被卡的滋味。林远说那您后悔吗？高育良说后悔。不是后悔卡别人，是后悔不知道被卡的滋味。知道了，就不会乱卡。林远点点头。

    石头期末考试考了第一名，回来把奖状举得高高的。爷爷，我考了第一名！高育良接过来看了看，说好。石头说你不高兴？高育良说高兴。石头说那你为什么不笑？高育良笑了。石头说这回是真的了。高育良说你怎么知道？石头说因为你眼睛笑了。高育良摸摸他的头。

    牛牛在旁边说哥哥厉害。石头说那当然。牛牛说我以后也考第一名。石头说那你要好好学习。牛牛说好。石头说我教你。牛牛说好。石头拿出课本，翻开第一页，说这是第一课。牛牛看了一眼，说不想学。石头说你不是要考第一名吗？牛牛说那也不学。石头说你这人怎么这样。牛牛说不学就是不学。石头说你真笨。牛牛说你不笨，你替我考。石头说不能替。牛牛说那我就不考了。石头说那你去干什么？牛牛说当警察。石头说警察也要考试。牛牛说那我不当警察了。石头说你到底要干什么？牛牛说不知道。石头说那你先学。牛牛说好。石头翻开课本，开始教。牛牛听了几句，打了个哈欠。石头说你认真听。牛牛说我没睡。石头说你眼睛闭上了。牛牛说我在思考。石头说你思考什么？牛牛说思考怎么当警察。石头说你不是不当了吗？牛牛说又想了。石头说你这人变来变去。牛牛说警察可以变。石头说谁说的？牛牛说我自己说的。石头说那我不教了。牛牛说那我自己学。他拿过课本，翻开，看了半天，说看不懂。石头说你看，还是要我教。牛牛说那你教。石头又翻开第一页，开始教。这回牛牛没打哈欠，听完了，说懂了。石头说懂什么了？牛牛说第一课。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