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吕州的雪下得比往年勤。头一场雪刚落停，第二场又接上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雪，风一吹，簌簌往下掉。石头在院子里堆了一个雪人，歪歪扭扭的，比去年那个还难看。牛牛蹲在旁边看，说哥哥，雪人没鼻子。石头找了根胡萝卜插上去，牛牛说没眼睛。石头找了两颗红枣按上去，牛牛说没嘴。石头找了片枯叶塞进去，牛牛说像妖怪。石头说你行你来。牛牛动手堆了一个，比石头那个还歪，鼻子眼睛都分不清。石头说你这个才是妖怪。牛牛说妖怪就妖怪，我喜欢。石头说那你留着，我走了。牛牛说你去哪儿？石头说进屋，冷。牛牛说我也去。两个人跑进屋，留下两个雪人在院子里，一高一矮，歪歪扭扭的，像爷孙俩。

    高小凤从厨房出来，端着一锅热汤，放在桌上。“洗手吃饭。”石头跑去洗手，牛牛跟在后面。高育良从书房出来，在桌边坐下。高小凤给他盛了一碗汤，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说好喝。高小凤说什么好喝？高育良说汤。高小凤说放了枸杞和红枣，补气。高育良说我又不虚。高小凤说你不虚谁虚？高育良没说话，低头喝汤。石头洗完手跑回来，端起碗就喝，烫得直吸气。高小凤说慢点喝，没人跟你抢。石头说牛牛抢。牛牛说我没抢。石头说你看我的眼神就是想抢。牛牛说我看了你一眼，不是抢。石头说那就是想抢。牛牛说我没想。石头说你想了。牛牛说我没想。高小凤说行了行了，都别吵，喝汤。两个人不吵了，低头喝汤。

    林远从省城回来，带了一兜柿饼，说是朋友老家寄来的，甜得很。高小凤接过去，说你又带东西。林远说没买，送的。高小凤说送的就拿着？林远说不拿不给人面子。高小凤笑了，说你这孩子，越来越会说了。林远说跟高爷爷学的。高育良在客厅里听见了，说你别赖我。林远走进来，说没赖您，您教我看人，看人看心。心好的交，心不好的躲。高育良说那你看我什么心？林远说好心。高育良说你怎么知道？林远说您教我看人，我第一个看的就是您。看了这么多年，没看错。高育良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远说开发区的事定了，元旦后过去报到。高育良说管哪块？林远说项目建设。原来那个主任调走了，新来的还没到位，我先顶一阵。高育良说开发区不比省里，事杂，人多，你去了要小心。林远说我知道。高育良说知道没用，得做到。林远说我做到。高育良说那你去吧。

    十二月中的一个傍晚，侯亮平来了。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侯思远。进门就说高老师，我来看您了。高育良说你看我，还是看石头？侯亮平说都看。石头跑过来，拉着他的手，说侯伯伯，你又来了！侯亮平说又来了。石头说你带枇杷了吗？侯亮平说枇杷过季了，带了柚子。石头说柚子也行。侯亮平剥了一个，递给他，他咬了一口，说酸。侯亮平说酸的也吃？石头说吃，酸的能去火。侯亮平笑了。

    侯亮平坐下，跟高育良聊天。说陈海在反贪局干得不错，说林远要去开发区了，说省里最近在调整干部，好多位置空出来了。高育良说你有想法？侯亮平说没有。我在检察院挺好，不想动。高育良说不想动就别动。动来动去，未必是好事。侯亮平说您当年动了不少次。高育良说动多了，就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你不动，至少知道自己站在哪儿。侯亮平点点头。

    牛牛从里屋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画，举得高高的。“侯伯伯，你看！”侯亮平接过来，画上有两个人，一大一小。大的是警察，小的是牛牛。牛牛说这是我，这是警察。侯亮平说你想当警察？牛牛说想。侯亮平说当警察要考试。牛牛说我不怕。侯亮平说还要跑步。牛牛说我跑得快。侯亮平说还要抓坏人。牛牛说我抓得到。侯亮平说那你好好学。牛牛说好。

    石头在旁边说，弟弟当警察，我当律师。侯亮平说你当什么律师？石头说帮人打官司。侯亮平说帮谁？石头说帮好人。侯亮平说好人不用帮，坏人不用帮。石头说那帮谁？侯亮平说帮那些需要帮的人。石头说比如？侯亮平说比如农民工，比如被欺负的老人，比如没钱打官司的人。石头说那我帮他们。侯亮平说好。

    高育良在旁边听着，没说话。他想起祁望，想起他在北京帮农民工讨薪、帮村民打官司。现在石头说也要帮人。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是会传下去的。不是知识，是念头。念起了，就灭不了。

    高小凤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水果，放在茶几上。石头拿了一块柚子，递给牛牛。牛牛咬了一口，酸得直皱眉，说不好吃。石头说酸的好，能去火。牛牛说我没火。石头说你有。牛牛说哪儿有？石头说你心里有。牛牛说你怎么知道？石头说我看出来的。牛牛说你看错了。石头说没看错。牛牛说那你告诉我，我心里有什么火？石头说无名火。牛牛说什么是无名火？石头说就是不知道哪儿来的火。牛牛说那你不是看错了，是不知道。石头说你知道？牛牛说我知道。石头说那你告诉我。牛牛说我想吃糖。石头说那不是火，是馋。牛牛说馋也是火。石头说那叫馋火。牛牛说馋火怎么灭？石头说吃糖。牛牛说那你给我糖。石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