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河的事尘埃落定之后，省里官场安静了好一阵子。林远说，以前那些走路带风的人，现在走路都贴着墙根，生怕被人看见。高育良说，怕了好。怕了就不敢了。林远说，可是有些人是真怕，有些人是怕一阵子，过一阵子又忘了。高育良说，那你就提醒他们。林远说，我怎么提醒？高育良说，你不用提醒。你把自己做好，就是提醒。他们看见你，就知道什么叫按规矩办。林远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说，高爷爷，我懂了。

    石头开学上了四年级，个头蹿了一截，比去年高了小半个头。高育良站在他面前比了比，说快赶上我了。石头说，我以后要比你高。高育良说，高了有什么用？石头说，高了可以打篮球。高育良说，你又不打篮球。石头说，我可以学。高育良说，那你学。石头说，你教我。高育良说，我不会。石头说，那你叫陈海伯伯教我。高育良说，他腿不好，跑不动。石头说，那叫侯伯伯教我。高育良说，他也没空。石头说，那谁有空？高育良说，你自己练。石头说，自己练不会。高育良说，不会就学。石头说，没人教怎么学？高育良说，看书。石头说，看书能学会打篮球？高育良说，能。石头不信，跑去翻书，翻了一本《体育与健康》，里面真有篮球的章节。他看了一会儿，说看不懂。高育良说，那就慢慢看。石头说，你教我看。高育良说，我也不会。石头说，那你让我自己看。高育良说，你看了，不懂，再问。石头说，问你你又不会。高育良说，问别人。石头说，问谁？高育良说，问体育老师。石头说，体育老师也不一定懂。高育良说，那你就自己琢磨。石头说，琢磨不出来。高育良说，琢磨不出来就算了。石头说，你这人怎么这样。高育良笑了。石头说，你笑什么？高育良说，笑你认真。石头说，认真不对吗？高育良说，对。但认真不是较劲。较劲了，就输了。石头没听懂，但没再问了。

    牛牛也长高了，但没石头那么快。他还是喜欢追球，喜欢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高小凤说他像个猴子，一刻都停不下来。牛牛说我不是猴子，我是警察。高小凤说警察也不能跑个不停。牛牛说警察就得跑，跑不动怎么抓坏人。高小凤说，哪有那么多坏人。牛牛说，有。电视里天天有。高小凤说，电视里的都是假的。牛牛说，那真的在哪儿？高小凤说，真的在监狱里。牛牛说，监狱在哪儿？高小凤说，在很远的地方。牛牛说，那我长大了去那儿抓坏人。高小凤没说话。她想起高小琴，想起她在监狱里，不知道怎么样了。她没跟牛牛说，说了他也不懂。她只是摸了摸牛牛的头，说，好，你去抓。

    牛牛跑去找石头，说哥哥，我以后要抓坏人。石头说，你先学会写自己的名字。牛牛说我会写。他拿过纸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牛”字。石头说，那是牛，不是你的名字。牛牛说，牛牛就是牛。石头说，你的名字叫周正。牛牛说，周正太难写了。石头说，难写也得写。牛牛说，我不写。石头说，那你怎么上学？牛牛说，不上学也能抓坏人。石头说，不上学连坏人的名字都认不出来。牛牛说，坏人不用认名字，直接抓。石头说，你抓错了怎么办？牛牛说，不会抓错。石头说，你怎么知道？牛牛说，因为我是警察。石头说，你还没当上警察。牛牛说，快了。石头说，快了是多久？牛牛说，一眨眼就到了。他眨了眨眼，没到。石头笑了。牛牛又眨了几下，还是没到。石头说，那你就慢慢等。牛牛点点头。

    十月中旬，祁望从北京打来电话，说沈静怀孕了。高小凤接的电话，听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说，真的？祁望说真的，刚查出来，两个多月。高小凤说，那你们好好养着，别让沈静累着。祁望说，我知道。高小凤说，你让她多休息，别老加班。祁望说，她最近没加班，在家养胎。高小凤说，那就好。你照顾好她，别让她一个人去医院。祁望说，我陪她去。高小凤说，你工作忙，也要抽时间。祁望说，我会的。

    挂了电话，高小凤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高育良说，怎么了？高小凤说，沈静怀孕了。高育良说，那是好事。高小凤说，是好事。可我想起我姐了。她怀孕的时候，我不在。她在香港，一个人。后来生了，也是一个人。高育良没说话。高小凤说，那时候我要是在，她也不至于一个人。高育良说，你在不在，她都得一个人。她走的那条路，谁也替不了她。高小凤看着他，眼眶红了。高育良说，别哭了。她要是知道祁望有孩子了，会高兴的。高小凤擦了擦眼睛，说，她知道了。亮平跟她说了。她说，让她替我给孙子准备个礼物。高育良说，那你准备。高小凤说，准备什么？高育良说，金锁。你给祁望媳妇准备了金镯子，给孙子准备金锁。高小凤说，你怎么知道我想什么？高育良说，因为我是你丈夫。高小凤没说话，起身进了里屋，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把金锁，小巧精致。高育良说，你什么时候买的？高小凤说，上次买镯子的时候一起买的。高育良说，你怎么知道是孙子？高小凤说，不知道。孙女也行。金锁不分男女。高育良笑了。高小凤说你笑什么？高育良说，你倒想得远。高小凤说，不想远不行。人老了，得替年轻人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