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那天，雪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院子里的两个雪人还在，歪歪扭扭的，胡萝卜鼻子冻得硬邦邦，红枣眼睛不知道被鸟啄了还是风刮了，掉了一颗。石头蹲在雪人前面，给它重新按了一颗红枣，退后两步看了看，说好了。牛牛说不对称。石头说不对称也好看。牛牛说不好看。石头说那你来。牛牛伸手把另一颗红枣也抠下来，往旁边挪了半寸。石头说更歪了。牛牛说不歪，这叫有特点。石头说你这人真会找理由。牛牛笑了。

    高小凤从屋里出来，喊吃饭。石头跑进去，牛牛跟在后面。高育良从书房出来，在桌边坐下。高小凤端了一盘饺子，说韭菜鸡蛋馅的，你爱吃。高育良夹了一个，咬了一口，说香。高小凤说香就多吃点。高育良说石头也爱吃。石头说对，我爱吃。牛牛说我也爱吃。高小凤说都爱吃，都多吃。石头吃了三个，牛牛吃了两个。高育良吃了六个，放下筷子。高小凤说你吃这么少？高育良说够了。高小凤说再吃两个。高育良说饱了。高小凤说你这饭量，越来越小。高育良说老了，吃不动了。高小凤没说话，把剩下的饺子收起来，放在冰箱里。

    下午，林远来了。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兜橘子，说朋友送的，甜得很。高小凤接过去，说又带东西。林远说没买，送的。高小凤说你每次都说送的。林远笑了，说这回真是送的。高小凤说谁送的？林远说开发区的同事，知道我要去报到，提前联络感情。高小凤说那你收了？林远说不收不给面子。高小凤说你这孩子，越来越滑头。林远说跟高爷爷学的。高育良在客厅里听见了，说你别赖我。林远走进来，说没赖您，您教我的，做人要灵活。高育良说灵活不是滑头。林远说我知道，我灵活但不滑头。高育良说那你看我灵活吗？林远说您灵活，但不滑头。高育良说你怎么知道？林远说因为您教我的。高育良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远说开发区那边来电话了，让我元旦后就去。高育良说那就去。林远说心里没底。高育良说没底就对了。有底的事，轮不到你。林远说您以前也这样？高育良说以前不这样。以前觉得自己什么都行，去了才知道什么都不行。林远说那您怎么办？高育良说学。不会就学，不懂就问。问多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不怕了。林远点点头。

    石头跑过来，拉着林远的手，说林远叔叔，你去开发区干什么？林远说搞建设。石头说建什么？林远说建工厂、建道路、建学校。石头说那你能建一个游乐场吗？林远说游乐场不归我管。石头说那你管什么？林远说管大项目。石头说游乐场不是大项目？林远说不是。石头说那什么是大项目？林远说比如开发区要建一个新医院，那就是大项目。石头说医院不好玩。林远说医院不是玩的，是看病的。石头说那能不能建一个又看病又好玩的地方？林远说不能。石头说为什么？林远说因为看病的地方不能好玩，好玩的地方不能看病。石头说那病人不开心怎么办？林远说病人好了就开心了。石头说那好了以后去游乐场。林远说对。石头说那你先把医院建好，再把游乐场建好。林远说好。石头说什么时候建好？林远说快了。石头说快了是多久？林远说一眨眼就到了。石头眨了眨眼，没到。林远笑了。石头又眨了几下，还是没到。林远说那你就慢慢等。石头点点头。

    牛牛从里屋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图画书，翻到一页，指给高育良看。“爷爷，这是警察。”高育良看了看，说对，是警察。牛牛说警察戴帽子。高育良说对。牛牛说我也要戴。高育良说那你长大当警察。牛牛说我现在就要戴。高育良说现在没有。牛牛说那你给我买。高育良说等你生日。牛牛说生日什么时候？高育良说快了。牛牛眨了眨眼，没到。高育良笑了。牛牛又眨了几下，还是没到。高育良说那你就慢慢等。牛牛说好，跑去找石头，说哥哥，爷爷说等我生日给我买警察帽子。石头说你生日还有好几个月。牛牛说几个月是多久？石头说一百多天。牛牛说一百多天是多久？石头说就是你从一数到一百。牛牛开始数，一、二、三……数到十，不数了，说太多了。石头说那你就慢慢等。牛牛点点头。

    那天晚上，高育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他把祁同伟的照片翻出来，看了一会儿，放回去。他想起祁同伟年轻时候的样子，想起他说，老师，我要当最好的警察。后来他忘了。但他的孩子没忘。孩子有了孩子，叫祁念。念，想念的念。现在牛牛说也要当警察。他忽然觉得，这世上，有些东西，是会传下去的。不是血脉，是念想。念想不断，人就还在。

    他走出书房，客厅里灯还亮着。高小凤在沙发上坐着，手里织着毛衣。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还没睡？”高育良说：“不困。”高小凤说那你坐着，我给你倒杯茶。高育良说不用，不渴。他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织毛衣。毛线在她手里绕来绕去，针一下一下地动。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小凤，你说，牛牛说要当警察，像谁？”高小凤说像祁望。高育良说祁望像他爸。高小凤说像他爸好。他爸年轻时候，也是个好警察。高育良说，后来不是了。高小凤说，牛牛会是。高育良说，你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