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望从吕州回到北京后，每天给监狱打个电话。狱警说高小琴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吃不下东西，大部分时间在昏睡。清醒的时候，她会问祁望有没有打电话来。狱警说有。她就点点头，又闭上眼睛。高小凤不放心，隔两天就去一趟监狱。每次回来，她都不说话，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织几行，拆了，又织。高育良看在眼里，没问。

    四月中的一天，监狱打来电话，说高小琴病危，让家属尽快过去。高小凤接的电话，听完没哭，挂了电话就收拾东西。高育良说你一个人去？高小凤说祁望从北京直接过去，我在吕州上车。高育良说我也去。高小凤看着他。你去干什么？高育良说去看看。高小凤没再说什么。

    到了监狱，高小琴已经被转移到医院病房。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的被单。她躺在那里，瘦得像一张纸，呼吸微弱，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祁望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沈静站在旁边，抱着祁念。祁念六个月了，睁着大眼睛四处看，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高小凤走进去，在床边站住，叫了声姐。高小琴没反应。祁望说妈，姨来了。高小琴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

    高育良站在门口，没进去。他看着高小琴，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她。那时候她还年轻，穿着旗袍，站在山水庄园的门口，笑着跟赵瑞龙说话。后来她跟了祁同伟，生了祁望，出了事，判了刑。一晃十几年，她老了，病成了这样。他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不管当初多风光，到头来都是一张床，一扇窗，一个等不到的人。

    高小琴是在傍晚走的。走之前，她睁开了眼睛，看了看祁望，看了看沈静，看了看高小凤。她的目光扫过高小凤怀里的祁念，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没笑出来。然后她闭上眼睛，呼吸停了。祁望握着她的手，没松。高小凤的眼泪下来了。沈静别过脸去，肩膀在抖。祁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伸手去抓祁望的头发。祁望没动。

    高小凤从病房出来，看见高育良站在走廊尽头，走过去，靠在他肩上。高育良没说话，只是扶着她的肩膀。两个人站了很久。

    高小琴的遗体在殡仪馆火化。祁望抱着骨灰盒，坐火车回了吕州。高小凤问他打算怎么处理，祁望说带回北京。他爸在北京走的，他妈也该去北京。高小凤说好。祁望说她这辈子没跟我爸葬在一起，骨灰放近一点也行。高小凤没说话。

    祁望走的那天，高育良送到门口。祁望说高爷爷，您保重。高育良说你也保重。祁望说我会照顾好自己，照顾好沈静，照顾好祁念。高育良说我知道。祁望走了几步，又回过头。“高爷爷，我妈走的时候，是不是在找我爸？”高育良说不知道。祁望说她最后看的方向，是门口。她在等人。高育良没说话。祁望转过身，走了。

    高育良站在门口，看着祁望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高小凤走过来，在他旁边站着。她走了。高育良说走了。高小凤说她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高育良说人都走了，不说这些。高小凤说她最后看的方向，是门口。她是不是在等我？高育良说也许。高小凤没说话，挽住他的胳膊。两个人站了很久。

    林远周末来吕州，带了一箱苹果。进门的时候，高小凤正在厨房忙活，他喊了声阿姨。高小凤应了一声，没出来。林远走进客厅，看见高育良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问怎么了。高育良说高小琴走了。林远愣了一下。什么时候？高育良说前几天。林远没再问，把苹果放在茶几上，坐下。过了很久，他说高爷爷，您别太难过。高育良说我没难过。她走了，是解脱。林远说那您怎么不高兴？高育良说不是不高兴，是想起了以前的事。林远说什么事？高育良说祁同伟。他走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没见着最后一面，人就不在了。林远没说话。高育良说人这一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做错了事，是做错了事没机会改。祁同伟没机会，高小琴也没机会。你有机会，别浪费。林远点点头。“高爷爷，我记住了。”

    石头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奖状，举得高高的。“爷爷，我得了书法比赛二等奖！”高育良接过来看了看，说好。石头说二等奖不是第一。高育良说第二也很好。石头说第一是谁？高育良说不知道。石头说下次我要拿第一。高育良说那你多练。石头说好，跑进里屋练字去了。牛牛跟在后面，说哥哥，我帮你磨墨。石头说你会吗？牛牛说会。他拿墨条在砚台上磨了半天，墨汁溅了一桌子。石头说你看你，弄得到处都是。牛牛说我在帮你。石头说你这叫帮倒忙。牛牛说不帮了。石头说你帮都帮了，把桌子擦干净。牛牛拿抹布擦了半天，越擦越黑。石头说算了，我来。牛牛说那我干什么？石头说你去玩。牛牛说好，跑出去追球了。

    高育良看着他们，没说话。他想起祁念，六个月了，还不会说话。等他大了，也会像石头一样跑来跑去，拿奖状，练字，追球。他忽然觉得，这世上，有些东西，是断不了的。不是血脉，是日子。日子一天一天过，人就一天一天长大。长大了，就懂了。懂了，就不怕了。

    那天晚上，高育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他把祁同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