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能源汽车产业园的中标结果公示那天，林远在办公室坐了一整天。不是不想走，是不敢走。他知道结果一出来，就会有人闹。果然，下午三点，落选的那家央企正式向省发改委递交了投诉函，质疑评审过程不公。投诉的焦点不是评审标准，而是林远本人——举报信说林远在项目筹备期间，与中标企业私下接触，收受好处。

    林远看到举报信的时候，手都在抖。他给高育良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高爷爷，有人举报我收受好处。”高育良说：“你收了吗？”林远说：“没有。”高育良说：“那就行了。”林远说：“可他们要查。”高育良说：“查就查。你没收，怕什么？”林远说：“我怕他们把水搅浑，项目拖下去。”高育良说：“拖就拖。拖不垮。你站得直，就拖不垮。”

    省里的调查组三天后进驻开发区。带队的是省纪委的一个处长，姓韩，四十出头，办事风格雷厉风行。他调走了林远所有的通讯记录、银行流水、出差报销单，还找了项目评审组的每一个成员谈话。林远被叫去问了三次，每次都问同样的问题：你跟中标企业的赵德海什么关系？林远说没有关系。韩处长说那他为什么请你们评审组吃饭？林远说那是评审结束后的工作餐，所有评审组成员都参加了，不是我一个人。韩处长说有照片显示你们单独见过面。林远说那是他在开发区招商大厅咨询政策，我是工作人员，接待他是职责所在。韩处长看着他，没再问。

    调查持续了十天。第十一天，韩处长把林远叫到办公室，说结果出来了。举报不实，你没问题。但项目的评审程序存在瑕疵，建议重新组织评审。林远说什么瑕疵？韩处长说评审会的会议记录不完整，缺少一位专家的签字。林远说那位专家当时出差了，事后补签了。韩处长说补签不符合规定，必须重来。

    林远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他给高育良打电话，说省纪委要重新评审。高育良说：“重来就重来。你程序上有瑕疵，人家说得对。补上就行。”林远说：“可是时间来不及了。项目已经拖了三个月，再拖下去，上面要问责。”高育良说：“问责不是问你的责。你按程序办，谁问责你？问的是那些不按程序办的人。”林远说：“那我该怎么办？”高育良说：“重新组织评审。把该走的程序走完，该签的字签全。这次不留任何瑕疵。”

    重新评审的通知发出去后，那家落选的央企主动退出了。理由是“战略调整”，不参与本次投标。消息传到开发区，有人高兴，有人失望。林远心里清楚，央企退出不是战略调整，是有人打了招呼。谁打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人不是帮他，是帮规矩。规矩立住了，谁都得遵守。

    第二轮评审顺利通过，中标企业还是赵德海的公司。林远在公示文件上签了字，把材料报给了市发改委。刘主任看了，说这回没毛病了。林远说没毛病。刘主任说那就开工。林远说好。

    项目开工那天，林远去了现场。挖掘机、推土机、渣土车排了一长溜，工地上插着彩旗，挂着横幅。赵德海站在他旁边，递了根烟。林远说不抽。赵德海自己点上，说林处长，这回的事，谢谢你。林远说不用谢我，谢规矩。赵德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谢规矩。”

    高小凤接到了监狱的电话。高小琴病了，病得不轻，监狱让她去探视。高小凤接电话的时候，手在抖。她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高育良从书房出来，看见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高小凤说高小琴病了，监狱让我去看她。高育良说严重吗？高小凤说不知道，只说病了。高育良说那你去看看。高小凤说我想带祁望去。高育良说应该的。高小凤说他能进去吗？高育良说能。他是她儿子，监狱会安排的。

    高小凤给祁望打了电话。祁望听完，沉默了很久。他说姨，我去。高小凤说你在北京，能走得开吗？祁望说能。案子可以缓一缓，妈不能等。高小凤没说话。她听祁望叫了一声“妈”，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祁望从来没在高小琴面前叫过妈。他叫她姨，叫了二十多年。现在他叫了，但高小琴不一定听得见。

    祁望从北京飞到吕州，跟高小凤一起去了监狱。探视室里，隔着一层玻璃，高小琴坐在轮椅上，被推出来。她瘦得脱了相，头发全白了，眼睛陷在眼眶里，像两口枯井。高小凤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祁望站在旁边，没动，也没说话。

    高小琴看着祁望，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伸出手，贴在玻璃上。祁望也伸出手，贴在同一块玻璃上。两个人的手隔着玻璃，指尖对指尖，碰不到。高小琴笑了，笑得很轻。她张了张嘴，这回发出了声音，很弱，像风吹过纸片。“祁望，你来了。”祁望说：“妈，我来了。”高小琴的眼泪下来了。她点了点头，又看向高小凤。“小凤，谢谢你。”高小凤说姐，你别说了。高小琴说我要说。不说就没机会了。高小凤哭得说不出话。

    高小琴说祁望结婚的事，她知道了。媳妇很好，孙子很好。她放心了。她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对不起很多人。最对不起的是祁望。生了他，没养他。现在她快走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