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长河被禁之后，开发区的风气微妙地变了一阵。孙主任虽然还在位子上，但说话的分量明显轻了。以前开会他一个人说了算，现在下面的人也敢提不同意见了。林远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手头的事一件一件做扎实。新能源汽车产业园的土地规划批下来了，七家投资商淘汰了四家，剩下三家进入第二轮评审。三家中有两家是央企，一家是省外的民营企业。林远把评审报告递给孙主任的时候，孙主任翻了两页，忽然问了一句：“鼎鑫被禁了，这个民企是谁的关系？”

    林远说：“没有关系。他们是自己投的标，资质、业绩、资金都符合要求。”

    孙主任看着他，似笑非笑。“小林，你来了快半年了，开发区的水深不深，你也知道。有些事，不是光看资质和业绩就能定的。”林远说：“那看什么？”孙主任说：“看人。看谁在背后。你看这家民企，老板姓赵，赵德海。他以前在省里做过什么，你查过吗？”林远说：“查过。他在省里没有背景，就是做实业的。”孙主任把报告合上，往桌上一推。“你再查查。查清楚了再报。”

    林远拿着报告出来，站在走廊里，没动。他知道孙主任的意思——不是要查赵德海，是要找一个理由把他筛掉。筛掉他，腾出位置来给别人。别人是谁？林远不知道。但他知道，肯定不是央企，也不是那家民企。是某个还没出现的人。他给高育良打了电话。

    高育良听完，说：“孙主任不是要查赵德海，是要你替他查。查不出问题，他不好下手。你查不出问题，他换个人查。换个人还查不出，他就自己定。总之，他要把这个人换掉。”林远说：“那我怎么办？”高育良说：“你把报告报上去。他不批，你就往上报。报给开发区管委会，报给市发改委。他不怕你，但他怕上面。你把事情摆到台面上，他就不敢乱来。”林远说：“越级上报，他会不会给我穿小鞋？”高育良说：“他已经给你穿了。你穿不穿，他都穿。你怕了，他穿得更狠。你不怕，他反而不敢。”

    林远照做了。他把报告直接递到了市发改委。市发改委的主任姓刘，是侯亮平的大学同学。刘主任看了报告，问林远：“这个项目，孙主任是什么意见？”林远说：“孙主任让再查。”刘主任说：“查什么？”林远说：“查赵德海的背景。”刘主任笑了。“背景？一个做实业的，有什么背景？有背景的是那些不干实业的。”他把报告放在桌上，“你回去告诉孙主任，这个项目市里定了，按评审结果办。他有什么意见，让他来找我。”

    林远回到开发区，把刘主任的话转述给孙主任。孙主任听完，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行，按评审结果办。”他拿起笔，在报告上签了字。

    林远出来的时候，后背的衬衫湿了一片。他给高育良打电话，说成了。高育良说成了就好。林远说刘主任帮了大忙。高育良说不是帮你，是帮规矩。你按规矩办，他就帮你。你不按规矩办，他就不帮。林远说我记住了。

    石头最近在学写毛笔字。学校开了书法课，他回来练了两天，把墨汁洒了一桌子，手上、脸上全是黑的。高小凤说你这孩子，写字就写字，弄得到处都是。石头说我不是故意的，是毛笔不听使唤。高小凤说毛笔怎么会不听使唤？石头说它自己想往那边跑。高小凤说那你管住它。石头说管不住。高育良在旁边说，你管不住毛笔，是因为你手不稳。手不稳，是因为心不稳。心稳了，手就稳了。石头说你给我写一个。高育良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个“人”字。石头看了看，说你的“人”站着，我的“人”躺着。高育良说那是因为你躺着写。石头说那我站着写。他站直了，又写了一个，这回没那么歪了，但还是一高一低。高育良说多练。石头说练多久？高育良说练到“人”站起来为止。石头说好。

    牛牛在旁边看着，也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画了一个圈。高育良说这是什么？牛牛说太阳。高育良说太阳是圆的，你画的也是圆的。牛牛说那对了。高育良说对了就好。牛牛说爷爷，我写得好不好？高育良说好。牛牛说比哥哥好？高育良说都好。牛牛说那谁更好？高育良说都好就是都好。牛牛不满意，又画了一个圈，说这个更大。高育良笑了。

    陈海周末来了一趟。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陈东。进门就说老师，我来看您了。高育良说你的腿好了？陈海说好了。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不瘸了，但走快了还是有点晃。高育良说别逞强。陈海说没事。石头跑过来，拉着他的手，说伯伯，你教我下棋。陈海说好。两个人坐在棋盘前，石头执黑，陈海执白。下了十几手，石头输了。他不服气，说再来一盘。陈海说好。又下了一盘，石头又输了。他把棋子一推，说不下了。陈海说为什么？石头说老输，没意思。陈海说输了就不下了？石头说那怎么办？陈海说接着下。输多了，就赢了。石头看着他，想了想，把棋子摆好，再来一盘。

    高育良在廊下看着，没说话。他想起很多年前，他教陈海下棋的时候，陈海也是这样，输了不吭声，自己摆棋，再来一盘。现在陈海教石头，石头也是这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