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主任调走后，开发区的气氛变了。以前开会没人敢说话，现在底下的人也敢提意见了。林远坐在会议室里，听着各处室汇报工作，忽然觉得，这才是一个正常单位该有的样子。孟庆国主持会议，话不多，但每句都点到要害。散了会，他把林远留下来，说物流园区的配套工程进度不错，新能源产业园的土地也批了，下一步要考虑招商。林远说招商不是他的分管范围。孟庆国说我知道，但你有项目经验，招商的时候需要人介绍情况，你跟着去。林远说好。

    六月中旬，孟庆国带队去深圳招商。林远跟着去了，在推介会上介绍了吕州开发区的产业规划和配套政策。台下坐着几十个企业家，有的认真听，有的玩手机。林远讲完，回到座位上，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递了张名片。林远接过来一看：深圳华强新能源有限公司，董事长，陈志远。陈志远说林处长，你们的规划我听了，很有吸引力。我们公司在华南做了几个储能项目，想往北方拓展。吕州的位置不错，离市场近，政策也好。林远说欢迎您来考察。陈志远说下周就去。

    从深圳回来，林远把陈志远的意向汇报给孟庆国。孟庆国说这个人我听说过，做实业的，不玩虚的。他来了，你亲自接待。林远说好。

    陈志远来吕州那天，林远到机场接的。车上，陈志远问了不少问题：土地价格、税收优惠、人才政策、物流成本。林远一一作答，不夸大，不隐瞒。陈志远听完，说林处长，你是我见过最实在的政府官员。林远说实在不好吗？陈志远说好，但少见。林远说少见就对了。多见就不实在了。陈志远笑了。

    考察了两天，陈志远决定在开发区投资建厂。一期投资五个亿，占地一百五十亩，主要生产储能电池。签约仪式上，孟庆国代表开发区和陈志远签了字。林远站在旁边，看着镜头闪光，忽然觉得，这一年多的折腾，值了。

    石头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一，回来把成绩单举得高高的。爷爷，我考了第一名。高育良接过来看了看，说好。石头说你不高兴？高育良说高兴。石头说那你为什么不笑？高育良笑了。石头说这回是真的了。高育良说你怎么知道？石头说因为你眼睛笑了。高育良摸摸他的头。牛牛在旁边说哥哥，我考了第三名。石头说第三名也不错。牛牛说比上次进步了。石头说进步了多少？牛牛说上次第五，这次第三，进步了两名。石头说那你继续努力。牛牛说好。

    高育良看着他们，没说话。他想起小松小时候，也是这样，拿成绩单回来给他看。那时候他在监狱里，看不到。现在他看到了。不是儿子的，是孙子的。但也是自己的孩子。他忽然觉得，这辈子，有些东西，是补回来的。不是全部，但补回来了一些。

    祁望从北京打来电话，说祁念会叫爸爸了。高小凤接的电话，听完笑了。她说真的？祁望说真的，昨天叫的，叫了两声，清清楚楚。高小凤说那你会叫了？祁望说会了。高小凤说那你叫他一声。祁望对着电话喊了一声爸。高小凤说不是叫你爸，是叫孩子。祁望说他知道，他听见了，笑了。高小凤说那你让他再叫一声。祁望把电话凑到祁念嘴边，祁念喊了一声爸。高小凤的眼泪下来了。高育良在旁边看着，递了张纸巾。高小凤接过来，擦了擦眼睛。

    挂了电话，高小凤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高育良说怎么了？高小凤说祁念会叫爸了。高育良说那是好事。高小凤说是好事。可我想起祁同伟了。他要是听见，该多好。高育良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他听见了。高小凤说怎么听见的？高育良说他在天上。高小凤没说话，起身进了厨房。

    林远周末回来，带了一箱荔枝，说是朋友从广东寄来的，新鲜得很。高小凤接过去，说你又带东西。林远说没买，送的。高小凤说送的就拿着？林远说不拿不给人面子。高小凤笑了。林远走进客厅，在高育良对面坐下。高爷爷，开发区最近来了个新企业，深圳的，做储能电池的。投资五个亿。高育良说听说了。林远说您怎么听说的？高育良说石头说的。石头说爷爷，开发区来了个大老板，要建工厂。林远笑了。石头怎么知道的？高育良说他们学校组织去开发区参观，看到的。林远说这孩子，消息比我还灵通。

    高育良说招商的事，不是你的分管范围，孟庆国让你去，是信任你。你好好干，别辜负他的信任。林远说我知道。高育良说还有，陈志远这个人，你多了解。做实业的，不玩虚的，但也不傻。他投五个亿，是要回报的。你给他的承诺，要兑现。兑现不了，他会翻脸。林远说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高育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他把祁同伟的照片翻出来，看了一会儿，放回去。他又把高小琴的照片翻出来，看了一会儿，也放回去。他想起祁念叫爸爸的声音，想起高小凤哭的样子，想起石头拿成绩单的笑脸，想起牛牛说进步了两名。他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不管经历了什么，只要还有孩子在，日子就还能过。过下去了，就不算输。

    他走出书房，客厅里灯还亮着。高小凤在沙发上坐着，手里织着毛衣。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还没睡？”高育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