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河被判了十一年。消息传到吕州的时候，已经是八月了。高育良是在新闻上看到的——省台午间新闻，三十秒的简讯，画面里赵长河穿着深色夹克，低着头，被法警带进法庭。高小凤在厨房忙活，没听见。石头和牛牛在院子里玩水，弄了一身湿。高育良坐在沙发上，把遥控器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让高小凤去换，就那么喝着凉的茶，看着窗外的老槐树。赵长河倒了一年多，从被谈话到停职，从停职到立案，从立案到宣判，每一步都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走得稳。像钝刀子割肉，不疼，但你知道它在割。现在割完了。

    侯亮平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比新闻平静得多。“高老师，赵长河判了，十一年。不上诉。”高育良说：“他倒是干脆。”侯亮平说：“不干脆也不行，证据摆在那儿。他认了，还能落个态度好。”高育良说：“他下面的人呢？”侯亮平说：“该抓的抓了，该撤的撤了。开发区的孙主任，调走之前被人举报了，现在也在查。”高育良说：“林远那边没事了？”侯亮平说：“没事了。他站得直，查也查不出什么。”高育良没说话。侯亮平说：“高老师，您怎么不说话？”高育良说：“在想赵长河。”侯亮平说：“想他什么？”高育良说：“想他当年在下面当县委书记的时候，也是干实事的。后来上去了，忘了本。忘了本，就走不远。”侯亮平沉默了一会儿。“高老师，您说得对。”

    林远周末回来，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高育良说你笑什么？林远说高兴。赵长河判了，孙主任被查了，开发区现在清静了。高育良说清静了就好。林远说孟主任找我谈话了，想让我当招商局的局长。高育良说你怎么想的？林远说我想干。招商是开发区的龙头，龙头活了，全盘就活了。高育良说干招商，不比干项目。项目是你找别人，招商是别人找你。找你的，什么样的人都有。你得分得清哪些是做实事的，哪些是来捞一把的。分不清，就会出事。林远说我分得清。高育良说你怎么分？林远说看人。看人看心。心正的人，做事也正。心不正的人，做事也不正。高育良看着他。“你倒会总结了。”林远说跟您学的。

    石头从外面跑进来，拉着林远的手，说林远叔叔，你当局长了？林远说还没，领导找我谈话了，还没定。石头说那你什么时候定？林远说快了。石头说快了是多久？林远说一眨眼就到了。石头眨了眨眼，没到。林远笑了。石头又眨了几下，还是没到。林远说那你就慢慢等。石头点点头。

    祁念周岁那天，祁望从北京发来一段视频。祁念坐在爬行垫上，面前摆了一堆东西：书、笔、算盘、铜钱、小木枪、小汽车。他看了半天，伸手抓了一支笔。沈静在旁边说念念要当作家。祁念把笔放下，又抓了算盘。沈静说念念要当会计。祁念把算盘放下，又抓了小木枪。沈静说念念要当解放军。祁念把木枪放下，又抓了书。沈静说念念到底要干什么？祁念把书举起来，冲着镜头笑了，露出四颗牙。高小凤看着视频，眼眶红了。高育良说你哭什么？高小凤说没哭。高育良说你眼睛红了。高小凤说风迷了眼。高育良说屋里哪来的风。高小凤没说话。

    高育良把视频又看了一遍。祁念抓周的样子，跟石头当年一模一样。也是先抓笔，再抓算盘，再抓木枪，最后抓了书。石头抓了书，递给他。祁念抓了书，冲着镜头笑。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是会传下去的。不是血脉，是命。命里该抓书的，总会抓书。

    开发区招商局的任命下来了。林远正式上任，成为开发区最年轻的局长。报到那天，孟庆国找他谈话，说招商局是开发区的门面，你干好了，开发区就活了。你干砸了，开发区就死了。林远说我不会干砸。孟庆国说光说没用，得看结果。林远说您看结果。孟庆国说好，我看结果。

    林远把这事告诉了高育良。高育良说孟庆国这个人，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他让你看结果，你就拿结果给他看。林远说我会的。高育良说还有，你现在是局长了，不是以前的项目负责人。以前你管自己就行，现在你管一个部门。管人和管事，是两回事。管事，按规矩办就行。管人，光按规矩办不行。人不是规矩，人有情绪、有想法、有私心。你得会看人，会用人，会拢人。拢不住人，事就办不成。林远说我记住了。

    石头开学上了五年级，个头又蹿了一截，快赶上高小凤了。高小凤说你别长了，再长就比你爸高了。石头说高了不好吗？高小凤说高了费布料。石头说那你给我多买点布。高小凤笑了。牛牛在旁边说奶奶，我也要买布。高小凤说你才多大，买什么布。牛牛说我要做警察制服。高小凤说警察制服不用买，等你当上警察，国家发。牛牛说那什么时候发？高小凤说等你当上警察。牛牛说那我什么时候当上警察？高小凤说快了。牛牛眨了眨眼，没到。高小凤笑了。牛牛又眨了几下，还是没到。高小凤说那你就慢慢等。牛牛点点头。

    那天晚上，高育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他把赵长河的事又想了一遍。这个人，从县委书记做到常务副省长，用了不到二十年。他聪明，能干，会来事。但他忘了，聪明能干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