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远的储能电池项目签约后，开发区的招商局面一下子打开了。接下来的一个月，先后有四家企业来考察，两家签了意向书，一家确定了投资。孟庆国在办公会上表扬了林远，说他招商有功。林远站起来说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配合的结果。孟庆国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散会后，有人拍林远的肩膀，说你会来事。林远笑了笑，没接话。

    他给高育良打电话，说孟主任表扬他了。高育良说表扬是好事，但别当真。当真了，就容易飘。飘了，就会摔。林远说我不会飘。高育良说不会就好。林远说高爷爷，开发区现在形势好，我想再干几年，把几个大项目落地。高育良说干几年不是你说了算，是组织说了算。组织让你干，你就干。组织不让你干，你就走。林远说我听组织的。高育良说不是听组织的，是听规矩的。组织也是按规矩办。林远说我记住了。

    石头放暑假了，天天在家缠着高育良下棋。他的棋艺又涨了，偶尔能赢高育良一盘。赢了也不吭声，自己摆棋，再来。高育良看着他的样子，想起陈海小时候。陈海也是这样，赢了不笑，输了不哭，闷头下。高育良问他，你跟谁学的？石头说跟陈海伯伯学的。高育良说陈海伯伯教得好。石头说陈海伯伯说，下棋不能急，急了就输。高育良说对，下棋不能急，急了就输。做人也不能急，急了就走错路。石头没听懂，继续下棋。

    牛牛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幅画，举得高高的。“爷爷，你看！”高育良接过来，画上有四个人，两个大的，两个小的。大的是爷爷和奶奶，小的是石头和牛牛。爷爷坐在廊下，奶奶站在厨房门口，石头在院子里跑，牛牛在追球。高育良说画得好。牛牛说爷爷，你猜哪个是我？高育良指着那个追球的小人。牛牛说不对，那个是哥哥。高育良指着那个跑的小人。牛牛说不对，那个是哥哥。高育良说那哪个是你？牛牛指着廊下坐着的小人。高育良愣了一下。“这是你？”牛牛说对。高育良说你怎么坐着？牛牛说我在陪爷爷。高育良看着他，没说话。牛牛说爷爷，你不高兴？高育良说高兴。牛牛说那你为什么不笑？高育良笑了。牛牛说这回是真的了。高育良说你怎么知道？牛牛说因为你眼睛笑了。高育良摸摸他的头。

    七月底，祁望从北京来吕州，带着沈静和祁念。祁念快一岁了，会站了，扶着沙发颤颤巍巍的。石头蹲在他前面，拍着手喊：“祁念，过来，过来。”祁念看着他，不动。石头说过来，哥哥给你糖。祁念还是不动。石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举在手里。祁念犹豫了一下，松开手，迈了一步，扑通摔了。没哭，自己爬起来，又迈了一步，走到石头面前，伸手拿糖。石头把糖给他，他塞进嘴里，笑了。石头说弟弟会走了！高小凤从厨房跑出来，看见祁念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糖，笑得露出两颗牙。她的眼眶红了。

    高育良看着祁念，忽然想起祁同伟。祁同伟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迈第一步，摔了，爬起来，再迈。他没见过。但他见过祁同伟年轻时候的样子，从基层派出所考上来，眼里有光，心里有火。后来光灭了，火也灭了。但他的孩子还在，孩子有了孩子。这孩子迈第一步，摔了，爬起来，笑了。他忽然觉得，这就够了。

    高小凤从柜子里拿出那把金锁，给祁念戴上。祁念低头看了看，伸手去抓，抓不着，急得直叫。沈静说宝宝别抓，好看。祁念不听，继续抓。沈静把金锁塞进他衣服里，他摸不到了，不叫了。高小凤说这是奶奶给你的，保佑你平平安安。祁念听不懂，冲着高小凤笑了，露出两颗牙。高小凤也笑了。

    那天晚上，高育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他把祁同伟的照片翻出来，看了一会儿，放回去。他又把高小琴的照片翻出来，看了一会儿，也放回去。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月亮很亮，照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树影婆娑，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影。他想起祁同伟，想起高小琴，想起那些年的事。他们都走了。但他们的孙子来了。他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不管经历了什么，只要还有孩子在，日子就还能过。过下去了，就不算输。

    他走出书房，客厅里灯还亮着。高小凤在沙发上坐着，手里织着毛衣。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还没睡？”高育良说：“不困。”高小凤说那你坐着，我给你倒杯茶。高育良说不用，不渴。他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织毛衣。毛线在她手里绕来绕去，针一下一下地动。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小凤，你说，祁念长大了，会记得今天吗？”高小凤说不会。他还小，记不住。高育良说那金锁呢？高小凤说金锁在，他长大了会看到。看到金锁，就会问。问了，就会知道。知道了，就不会忘。高育良没说话，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热的，他的手也是热的。窗外，月亮很亮，照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树影婆娑，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