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拍了照片和视频，蹲在涵洞旁边，看着那灰白色的水往河涌里流。外卖小哥站在他身后，说你拍了也没用，没人管。林远说会有人管的。外卖小哥说以前也有人拍过，后来不知道怎么了，就没动静了。林远说这次不一样。

    

    他站起来，腿蹲麻了，缓了一会儿。回到酒店，他把照片和视频导进电脑，给高育良打了电话。高爷爷，找到了，他们有暗排口。高育良说证据确凿吗？林远说拍了视频，也找了证人。高育良说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林远说回去向孟主任汇报，取消这个项目。高育良说对。这样的企业，不能要。林远说我明天一早就飞回去。高育良说路上小心。

    

    林远回到吕州，把调查结果汇报给孟庆国。孟庆国看了视频，脸色铁青。他把视频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把鼠标重重地拍了一下。他说这样的企业，投十个亿也不能要。林远说那我给陈志远打电话，取消意向。孟庆国说不用你打，我打。他拿起电话，拨了陈志远的号码。电话接通，孟庆国说陈总，我们开发区的招商条件变了，您的项目不符合我们的环保要求，意向书作废。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孟庆国没听，直接挂了。

    

    林远从孟庆国办公室出来，走到楼梯口，站住了。他扶着栏杆，看着楼下的院子，阳光照在水泥地上，白晃晃的。他忽然觉得，这一关，算是过了。不是项目过了，是心里的那道坎过了。他想起高育良说的那句话——有问题的企业，投资再大也不能要。他记住了。不是记在脑子里，是记在心里。

    

    高育良是在晚饭后知道消息的。林远打电话来，说孟主任亲自打了电话，项目取消了。高育良说好。林远说高爷爷，我这次差点犯错误。高育良说犯什么错误？林远说要是没去查，光看意向书就签了，以后出了事，我就是罪人。高育良说你现在知道了？林远说知道了。高育良说知道了就好。人不怕犯错，怕的是犯了错还不知道。林远说高爷爷，谢谢您。高育良说不用谢我，谢那个外卖小哥。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高育良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高小凤从厨房出来，端着两碗银耳汤，一碗给他，一碗自己喝。她在他旁边坐下，喝了一口，说你今天脸色好多了。高育良说林远那边的事解决了。高小凤说那个污染的企业？高育良说取消了。高小凤说那就好。她低头喝汤，没再说话。高育良也喝了一口，银耳炖得烂，甜而不腻。他喝完汤，把碗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高小凤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了。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钟在走，滴答滴答。

    

    高育良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灯没开，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片白。他忽然觉得，林远像年轻时候的自己，有干劲，有理想，想做事。但他比自己强。他肯听劝，肯回头。自己年轻时候，谁的话都不听，一头扎进去，扎到最深处，才醒过来。醒过来，已经晚了。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坐在桌前。他把抽屉打开，拿出那张祁同伟的照片，看了一会儿。照片上的祁同伟穿着学士服，笑得露出牙齿。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满了字——祁望结婚了，祁念出生了，祁念会站了。他拿起笔，又写了一行：林远今天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一个企业因为污染被取消了。他做得对。

    

    他把笔放下，看着那行字。字写得歪了，手抖了。他老了。但他教过的人，还年轻。他们做得对，比他当年对。他把照片放回去，关上抽屉，站起来，走出书房。客厅里灯已经关了，高小凤回屋了。他走进卧室，高小凤已经躺下了，被子盖到胸口，呼吸匀匀的。他没开灯，在床边坐下，脱了鞋，躺下去。高小凤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他胳膊上，没醒。他闭上眼睛，听着她的呼吸，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