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远的项目取消后，开发区的招商进度一下子慢了下来。孟庆国没催林远，但每次开会在座次表上把林远的名字往后挪了一位。林远心里清楚，这不是针对他，是开发区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他没解释，也没抱怨，每天照常上班，照常约谈企业，照常跑工地。一个月后，他谈下了一个新项目——做新能源汽车充电桩的，投资不大，两个亿，但技术领先，市场前景好。老板姓孙，孙建国，四十出头，技术出身，说话直来直去，不绕弯子。林远跟他打了两次交道，觉得这个人靠谱。

    

    孙建国的公司叫“快充科技”，在深圳注册，研发团队三十多人，已经拿了几十项专利。他来吕州考察了两次，对开发区的区位和政策很满意，唯一的顾虑是供应链配套。他说你们的产业基础不错，但做充电桩需要很多零部件，本地供应商太少，从外地运成本高，交货周期长。林远说我帮你找。他花了两周时间，跑了十几家本地企业，筛选出三家能配套的，把名单和联系方式给了孙建国。孙建国很意外，说林处长，你是我见过最实在的招商干部。林远说实在不好吗？孙建国说好，但少见。林远说少见就对了。

    

    签约那天，孟庆国亲自到场。他在仪式上说了几句话，大意是开发区欢迎快充科技落户，承诺提供最优服务、最好环境、最强支持。林远站在台下，听着这些话，忽然想起高育良说过——领导的话，三分听，七分品。品什么？品他为什么说，对谁说，说了以后会怎样。孟庆国今天的话，是说给孙建国听的，也是说给开发区其他干部听的。意思很明确：这个项目我重视，你们都要配合。

    

    签约结束后，林远送孙建国去机场。车上，孙建国忽然问：“林处长，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林远说在发改委干过，管项目。孙建国说难怪，你做事有章法。林远说章法谈不上，就是按规矩办。孙建国说按规矩办，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在深圳见过太多不按规矩办的事。林远没接话。孙建国又说，你跟我接触的这些日子，有没有人找你说什么？林远愣了一下，说什么？孙建国说没什么，就是问问。

    

    林远把这话记在心里，回去跟高育良说了。高育良说孙建国这个人，在深圳打拼了这么多年，不可能没遇到过麻烦。他问你这个，是试探。试探你有没有被他的竞争对手收买，试探你的立场稳不稳。林远说那他试探出什么了？高育良说试探出你按规矩办。按规矩办的人，不用试探。林远说我记住了。

    

    石头在学校里跟同学打架了。不是他先动手，是对方先骂他。骂他爷爷是贪官，坐过牢。石头没忍住，推了对方一把，对方摔倒了，磕破了膝盖。老师打电话叫家长，高小凤去的。回来的时候，石头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说话。高育良在他旁边坐下，问他为什么打人。石头说他骂你。高育良说骂我什么？石头不说。高育良说骂我贪官？石头点点头。高育良说他说得对。石头抬起头，眼睛红了。他说得不对，你改了。高育良说改了也是贪过。人家说的是事实，你不能因为人家说事实就打人。石头说那怎么办？高育良说下次他再说，你就告诉他，我爷爷改过了。他要是不听，你就走开。跟不讲理的人，不用讲理。

    

    石头低下头，不说话。过了很久，他说爷爷，我是不是给你丢人了？高育良说没有。你是我孙子，你做什么都不会给我丢人。你打人不对，但你护着爷爷的心是对的。石头抬起头，说真的？高育良说真的。石头擦了擦眼睛，说那我明天去给他道歉。高育良说应该的。石头说他会原谅我吗？高育良说会的。他磕破了膝盖，你道了歉，他就不疼了。石头说好。

    

    高育良看着石头走进里屋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小松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那时候他在监狱里，小松在电话里问，爸，我是不是给你丢人了？他说没有。你是我儿子，你做什么都不会给我丢人。小松没说话，电话那头传来哭声。他握着话筒，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在石头问同样的问题，他回答了。回答了，石头信了。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是补回来的。不是全部，但补回来了一些。

    

    牛牛在幼儿园学了一首新歌，回来唱给高育良听。“我们的祖国是花园，花园的花朵真鲜艳……”唱到“和暖的阳光照耀着我们”，卡住了。高育良说后面是“每个人脸上都笑开颜”。牛牛说“每个人脸上都笑开颜”。唱完了，问高育良，爷爷，你笑开颜了吗？高育良说笑了。牛牛说你没笑。高育良笑了。牛牛说这回笑了。高育良说你怎么知道？牛牛说因为我看到了。高育良摸摸他的头。

    

    牛牛说爷爷，我长大了要当警察，保护你。高育良说好。牛牛说那你要活到一百岁。高育良说好。牛牛说一百岁是多久？高育良说很久。牛牛说那你现在几岁？高育良说七十二。牛牛说那还有二十八年。高育良说你怎么算的？牛牛说一百减七十二，等于二十八。高育良说你还会算术？牛牛说老师教的。高育良说那你算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