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从深圳回来的第三天，孟庆国把他叫到了办公室。桌上摊着那份储能系统公司的投资意向书，旁边多了一份传真。孟庆国把传真推过来，说你先看看。林远拿起来，是一封举报信，举报深圳华强新能源有限公司在华南地区的两个项目存在环境污染问题，当地村民多次上访，至今未解决。举报信附了照片，河流发黑，鱼虾漂浮，村民戴着口罩站在河边。林远的手抖了一下。

    

    孟庆国说，这个项目你先放一放，查清楚了再推进。林远说陈志远来考察的时候，我问过他环保的事，他说他们公司有完整的环保设施，排放达标。孟庆国说他说达标就达标？你让人去华南查，实地看，别听他说。林远说好。

    

    林远从孟庆国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里，手里的传真纸被他攥出了褶子。他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给高育良打电话。高爷爷，陈志远的公司被人举报了，环境污染。高育良说举报的人是谁？林远说不知道，举报信是匿名的。高育良说那你打算怎么办？林远说孟主任让我去华南查。高育良说那就去。查清楚了，再说。林远说万一查出来真有问题呢？高育良说真有问题，你就不能让他来。林远说可是开发区需要这个项目。高育良说需要也不能引。引进来，出了事，你担不起。林远沉默了。

    

    高育良说林远，你记住，招商不是什么都招。有问题的企业，投资再大也不能要。你今天让他进来，明天出了事，老百姓骂你，上级查你，你哭都来不及。林远说我记住了。

    

    林远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窗外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他拿起电话，拨了深圳华强公司的号码，说要找陈志远。秘书说陈总出差了，下周回来。林远说让他回来给我回电话。秘书说您是哪位？林远说吕州开发区招商局，林远。秘书说好。

    

    林远放下电话，把那份传真又看了一遍。照片上的河水黑得像墨汁，村民的眼神绝望而麻木。他想起高育良说的话——有问题的企业，投资再大也不能要。他忽然觉得，招商这件事，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以前管项目，只管进度、质量、安全，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现在招商，要看企业的人、企业的底、企业的过去和未来。看不见摸不着，但比看得见的更重要。

    

    第二天，林远飞去了深圳。他没等陈志远回电话，直接去了华强公司的工厂。工厂在深圳郊区，占地两百亩，厂房整洁，绿树成荫。他出示了工作证，说要见负责人。接待他的是公司副总，姓王，四十出头，说话滴水不漏。王总说陈总出差了，您有什么事跟我说。林远说有人举报你们公司在华南的项目存在环境污染问题，我们开发区需要核实。王总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林处长，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当时确实有一些问题，但我们公司已经整改了，环保部门的验收报告都有。林远说我要看。

    

    王总带他去了档案室，调出了华南两个项目的环保验收报告。林远一份一份地翻，报告上写着整改通过，排放达标。他问当地环保局的公章有没有？王总说有，在最后一页。林远翻到最后一页，公章确实有。他合上报告，说我要去现场看看。王总说您不用去了，那些项目已经移交当地运营，跟我们公司没关系了。林远说那你们的工厂在哪儿？王总说就在这儿，您已经看了。林远说我要看生产线。王总犹豫了一下，说生产线正在检修，不方便。林远说那我去车间门口看看。王总没再拦。

    

    车间门口贴着安全生产标语，地面干净，工人戴着安全帽进出。林远站了一会儿，没看出什么问题。他问王总，你们公司的环保设施在哪儿？王总指了指车间后面的一个大罐子，说那是废水处理装置，所有生产废水都经过处理达标排放。林远走过去看了看，罐子上贴着操作规程和运行记录，记录显示设备运行正常。他拍了几张照片，说谢谢王总，打扰了。

    

    林远从工厂出来，站在路边，心里不踏实。工厂太干净了，干净得像特意收拾过的。他给高育良打电话，说来了深圳，看了工厂，没发现问题，但觉得不对劲。高育良说哪里不对劲？林远说太干净了。高育良说干净不好吗？林远说干净好，但干净得不正常。高育良说那你再查。林远说怎么查？高育良说查他们的人。找他们的员工聊，找当地的居民聊，找环保局的人聊。聊多了，就知道真相了。

    

    林远花了三天时间，在华强公司工厂附近的小饭馆、便利店、出租屋，跟保安、服务员、外卖小哥聊。第三天傍晚，一个外卖小哥告诉他，华强公司的废水处理装置经常不开，只有检查的时候才开。问他怎么知道，他说他半夜送外卖的时候，看见工厂后面有一条暗渠，往外排污水，水是热的，有臭味。林远让他带路去看。外卖小哥把他带到工厂后面的围墙外，拨开杂草，露出一个水泥涵洞，一股热腾腾的臭味扑面而来。涵洞里的水是灰白色的，顺着一条小沟流进了旁边的河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