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煎糊了。石头说明天我煎嫩一点。牛牛吃完了把盘子往前一推，软趴趴地趴在桌沿上。石头说你吃饱了？牛牛说吃饱了，但还想吃。石头说那再吃点面包。牛牛摇摇头爬到沙发上蜷着，说哥哥你给我讲个故事。石头拿起一本图画书，翻开，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念着，念到一半牛牛就睡着了。石头把书放下，给他盖了一条薄毯，自己去厨房洗碗。

    

    高小凤在电话里听石头说完这些，说石头长大了。石头说我早就长大了。高小凤说那你看好弟弟。石头说知道了。高小凤说你爷爷在北京，药不会忘了吧？石头说他要是忘了，我打电话说他。高小凤笑了，说你能不能说过他还两说呢。石头说试试呗。高小凤没接话。

    

    高育良在北京的日子在入秋后多了几样固定的内容：早晨量血压，饭前吃降压药，晚饭后在小区里走两圈。走得不快，步子不大，祁念骑着小三轮车在前面等他，骑远了又折返回来，喊高爷爷你快一点。高育良说我走不快。祁念说你小时候也走不快吗？高育良说我小时候走得快。祁念那你怎么现在不快了？高育良说老了。祁念说你老了我还没长大。高育良说那你快点长大。祁念说一眨眼就到了，说着用力眨了一下眼，差点重心不稳从车上栽下来。高育良伸手扶住他，他的手小，高育良的手大，握在一起像是握了一个暖乎乎的鸡蛋。祁念站稳了，低头看着他俩的手，忽然认真起来，说高爷爷，我长大了给你买拐杖。高育良说买什么拐杖？祁念说姥爷说老人走路要拄拐杖，不然会摔跤。高育良说我不需要拐杖。祁念说那你拿着。高育良说拿什么？祁念说拿我的手。高育良没说话，攥着那只小手，继续往前走了。

    

    北京的秋天比吕州短，高小凤说还没穿几天薄外套，风衣就穿不住了。她在电话里跟石头说北京的秋天，石头说吕州也冷了。高小凤说牛牛穿秋裤了吗？石头说穿了，他怕冷。高小凤说你也穿。石头说我年轻不怕冷。高小凤说等你老了你就不这么说了。石头说等我老了再说。高小凤说跟你爷爷一个样。石头没接话。

    

    祁念的幼儿园开学那天，沈静把他送进教室，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见高育良站在走廊尽头。他朝高育良挥了挥手，高育良也朝他挥了挥手。老师牵着他的手进去，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下，门关上了，看不见了。高育良站在那里，身边是其他送孩子的家长，有年轻的父母，有像他一样的祖辈。有一个老大爷看了他一眼，说您孙子？高育良说外孙。老大爷说我孙子也在这班，姓王。高育良点点头，没介绍自己。他慢慢转身走出去，在幼儿园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边走。高小凤去买菜还没回来，祁望在上班，沈静已经进去了。他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走到路口，看见一家早餐店还在营业，进去买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慢慢吃。吃完了，站起来，走到公交站，随便上了一辆公交车。他也不知道这车去哪，就是想坐坐。路过天安门的时候，他在车上远远地看了一眼，广场上的人密密麻麻的，旗杆上的红旗被风吹得啪啪响。他没下车，一直坐到终点站，又原路坐回来。回来看见高小凤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提着一兜菜。她问他去哪儿了，他说随便走走吧。高小凤没再追问，只说该吃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