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说还行，就是人多。老周说吕州清静，您什么时候回去？高育良说不一定。老周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走的那天，高育良没去送，让祁望送他到车站。老周上车前给高育良打了个电话，说老领导，您保重。高育良说你也是。老周说等您回吕州，我请您吃饭。高育良说好。挂了电话，他把老周带来的枣糕又拿了一块，掰开，里面是红枣和核桃仁。他慢慢嚼着，嚼了很久。

    

    高育良在电话里跟石头说老周来过了。石头说哪个老周？高育良说以前跟我干过的。石头说哦。高育良说你对他有印象吗？石头说没。高育良说他去过咱家。石头说他去过咱家？高育良说去过好几次你都没在意，你小时候眼里只有吃和玩。石头说我现在也不记人。高育良说那你记什么？石头说记题。高育良笑了。石头说爷爷您笑什么？高育良说笑你记题。石头说记题有什么好笑的？高育良说没什么好笑，就是高兴。

    

    牛牛在幼儿园画了一幅国旗，红色的旗面，五颗黄色的星星，画得不太像，星星都挤在一堆。高小凤收到照片，在家庭群里发了出来。高育良点开放大看了看，回了一个大拇指。过了一会祁念回了一条语音，说牛牛哥哥画得比我好。高小凤跟高育良说这孩子还会谦虚。高育良说像他爸。高小凤说不像，他爸不会谦虚。高育良说那像谁？高小凤想了想，说像你吧，你也不谦虚。高育良说谁说的？高小凤说你自己说的。高育良说我什么时候说的？高小凤说你忘了，去年你住院的时候，医生说你要注意身体，你说我身体好着呢。高育良没接话。

    

    祁念在小学里学了一首新儿歌，回来唱给高育良听。“我们的祖国是花园，花园的花朵真鲜艳……”唱到“和暖的阳光照耀着我们”，卡住了。高育良说后面是“每个人脸上都笑开颜”。祁念说“每个人脸上都笑开颜”。唱完了，问高育良，爷爷，你笑开颜了吗？高育良说笑了。祁念说你没笑。高育良笑了。祁念说这回笑了。高育良说你怎么知道？祁念说因为我看到了。高育良摸了摸他的头。祁念说他头发长长了，下午沈静带他去剪短了，理发师剪得有点狠，两边鬓角推高了露了青色的头皮。他对着镜子看，说不好看。高育良说好看，利索。他还是扯着高小凤的衣角说舅奶奶不好看，高小凤找了个帽子给他戴上。他照了照镜子，说这个行。高育良问他什么行，他扯了扯帽檐，说遮丑。

    

    深秋，北京的风大了起来。高小凤把阳台上的花全搬进了屋里，连那盆月季也挪到了客厅靠窗的位置。祁念从学校回来，说今天体育课，跑了四百米，累得喘不上气。高小凤说要多锻炼。祁念说锻炼了还是喘。高小凤说练得少。祁念说那要多练。高小凤说对。祁念喝了一大杯水，跑回房间写作业去了。高育良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银杏树。银杏叶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偶尔飘下几片叶子，像黄色的小扇子一样旋转着落向地面，落在行人的肩上，又滑下去。他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石头打了一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石头说爷爷我在图书馆。高育良说周末不回家？石头说月考要到了，在学校复习。高育良说那你看书吧。石头说您有事？高育良说没事，就是问问。石头说那挂了。高育良说好。电话断了，他看着通话时长，三十二秒。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拿起了那本《明史》。这次没翻折角，从上次读到的地方往后读。张居正死后被抄家的那段他已经读完了，往下翻了一页是海瑞，海瑞是个不怕死的人。他读了几行，把书合上搁在腿上。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茶几上画了一条细长的亮线。祁念的拼音本摊开在桌上，上面写满了，等着人检查签字。高育良翻开本子一页一页地检查，a、o、e的肚子里没一个圆。他找出笔，在旁边写了几个示范，想了想又划掉了，把本子合上搁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