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念的拼音本最后是高小凤签的字。她握着铅笔歪歪扭扭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完了端详了一会儿，说像小学生写的。高育良说本来就是小学生家长写的。高小凤说我是舅奶奶，不是家长。高育良说舅奶奶也是家长。高小凤没接话，把本子放进祁念的书包里，拉好拉链。祁念趴在茶几上写数学题，十以内的加减法，写一道，用手指头算一道。三加四等于几？他掰了掰手指，伸出四根，又伸出三根，数了数，说七。高育良说对了。祁念又写五加二，掰了掰手指，说七。高育良说你怎么又等于七？祁念说五加二就是七。高育良说你刚才三加四也等于七，是不是等于七的太多了？祁念想了想，说七是幸运数字。高育良说你从哪儿听来的？祁念说我自己想的，数七好听。高育良问他哪里好听，他张开嘴拉长了声音说七——，像在唱歌。

    

    沈静下班回来，从超市买了一袋糖炒栗子，热乎乎的。高育良剥了一颗，栗子很糯，甜度刚好。他把剩下半袋放在茶几上，让祁念吃，祁念自己不会剥，咬开了壳，里面的肉裹了一层皮，啃不下来，急得直皱眉。沈静教他剥壳，先捏开一道缝，再顺着缝往里掰。祁念学了半天，剥出一颗完整的，举起来给高育良看。高育良说好。塞进嘴里咬了一下，硬邦邦的，他忘了这栗子还没加热，壳剥掉了，肉还是生的。

    

    林远在开发区接待了省里的检查组。检查组的带队人是周处长，着重检查了郑国栋项目的施工进度和刘永强二期的用地情况。周处长看完现场，没有多说什么，只对林远说进度不错，继续保持。林远说用地指标的事，下一批什么时候下来？周处长说明年三四月份，到时候你提前把材料准备好。林远说能不能先给我们一个预安排？周处长说不能。

    

    检查组走后，刘永强找林远吃饭。还是开发区食堂，两荤两素。刘永强说周处长这个人，说话不紧不慢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林远说他想什么不重要，指标到我们头上才重要。刘永强说你觉得他能给我们吗？林远说能。刘永强说你怎么知道？林远说因为我们的项目没问题，他说过好几回。刘永强闷头吃了一阵，又说林处长，你这个人稳得住。林远端起紫菜蛋花汤喝了一口，说稳不住也得稳住。

    

    高小凤在京客隆买了一箱红富士，搁在阳台上，码了三层。高育良每天拿一个削皮吃，削得厚薄不匀，一条皮从顶端垂到底下，断了两截。祁念蹲在旁边看，说高爷爷你削皮真长。高育良说长了好，不用断。祁念说那你继续削，他想接住那条断下来的皮，没接住，掉在地板上。他捡起来，在手心里绕来绕去，像一条褐色的小蛇，忽然认真起来，问高爷爷，蛇会冬眠吗。高育良说会。祁念说那它睡醒了会不会饿。高育良说会，醒了就要找吃的。

    

    石头的高一月考出了成绩，排名第四。班主任林老师在班里表扬了进步大的同学，没提石头。李浩然说你怎么没被表扬？石头说我没进步，上次第六，这次第四，进步不大。李浩然说从第六到第四还不算大？石头说不大，到了前三才算。李浩然说你这目标够高的。石头说不高，在吕州一中才排第四，在省里排不上号。李浩然说你跟你爷爷学的，说话滴水不漏。石头说他手机找不着了，你借我打一下。李浩然掏出手机拨了号码，铃声从他的裤子口袋里传出来，石头低头一摸，在他自己裤兜里。李浩然说你不是说找不着了吗？石头说忘了。

    

    高小凤在电话里听石头说月考考了第四，说挺好的。石头说不好。高小凤说哪里不好？石头说英语拉了分。高小凤说英语你不是在补吗？石头说补了还是拉。高小凤说那你再补。石头说嗯。高小凤说你爷爷问你冷不冷，北京刮大风，吕州可能也快了。石头说还不冷。高小凤说多穿点，别等冷了再穿。石头说知道。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从抽屉里翻出一件薄秋衣，叠好，放在枕头底下。不知道放了多少天，再翻出来领口已经松了。

    

    祁念在学校里被老师罚站了一次，上课跟同桌说话，没有听课。沈静被老师叫去谈话，回来没有发火。祁念低着头站在她面前，她蹲下来问他课上讲到哪里、同桌叫什么、为什么要找他说话。祁念说老师讲拼音，他学会了，同桌不会，他教他。沈静说那老师叫你回答问题你能不能答上来？祁念说能。沈静说下次老师讲课你听着，同桌不会下课再教。祁念说好。

    

    高小凤把这件事跟高育良说了，高育良说这孩子爱帮助人。高小凤说帮助人也得看时候。高育良说他还小，不懂。高小凤说你教他。高育良说怎么教？高小凤说你教石头怎么教，就怎么教他。高育良没接话。他想起教石头下棋的时候，石头才四岁，坐在他对面，小手够不着棋盘另一边。如今石头已经上了高中，比他高出半头，讲话声音比他大，走路比他快，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变成另外一个人。他教过他的东西，恐怕早已不记得了。

    

    林远在开发区工地转了一圈，路过快充科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