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照得发白。石头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偶尔翻翻课本，偶尔看着窗外发呆。他想北京的高中是什么样，想北京的学生做的是什么卷子，想北京的天空有没有吕州的星星多。他没有答案，低头继续做题。笔芯用完了一根，他从笔袋里摸出新的一根换上，旧的扔进抽屉里，和那些写空的笔芯们并排躺着。他不知道这一抽屉的空笔芯已经是第几批了，没有数过。

    

    牛牛在幼儿园学会了跳绳，一下能跳二十多个。他给高小凤打电话汇报，奶奶我会跳绳了，高小凤说真棒，跳了多少个？牛牛说二十二个。高小凤说那你继续练，争取跳五十个。牛牛说那你回来我跳给你看，高小凤说好。牛牛说你什么时候回来，高小凤说快了。牛牛说快了是几号？高小凤说二十号。牛牛说今天是十五号，还有五天。高小凤说对。牛牛说那你别忘了。高小凤说忘不了。牛牛说那我等你，高小凤说好。

    

    高育良在北京接到了季昌明的电话。季昌明在电话里说老高，我身体不太行了，前几天住了院，心衰。高育良握着手机，说你现在在哪个医院。季昌明说省人民医院，老毛病了，死不了。高育良说你好好养着，我回吕州去看你。季昌明说你不在了，你在北京。高育良说北京也能回去。季昌明沉默了一会儿说别折腾了，我这身子骨撑得住。

    

    挂了电话，高育良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高小凤从厨房出来问谁的电话，高育良说季昌明的。高小凤问他怎么了，高育良说住院了，心衰。高小凤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在他旁边坐下，说你要回去看看他？高育良说他说不用。高小凤说他说不用你就不去？高育良看了她一眼，有点拿不准是在说反话还是在陈述事实。想了想，他给林远打了个电话，问季昌明的情况。林远说季检住进省人民医院了，他知道这事。林远说他前两天去看过了，精神还行，就是瘦了，说话有点喘。高育良说我也回去看看。林远说我给您买票，高育良说不用，我自己买。林远说那您到了我去接，高育良说好。

    

    高小凤帮他收拾行李。高育良说又不常住，不用带那么多。高小凤说你去了万一想多待几天呢？高育良说不会。高小凤把两件换洗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又把药盒装进去，高育良拿着车票端详了半天。

    

    祁念放学回来，听说高育良要回吕州，拉着他的衣角说高爷爷你什么时候回来？高育良说几天就回来。祁念说几天是几天？高育良说三四天。祁念说那你帮我带吕州的枣糕。高育良说好。祁念说那你别忘了，高育良说不忘。

    

    高育良把祁念抱起来，祁念搂着他的脖子，趴在他肩上，不说话。高育良轻轻拍着他的背，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季开了新的一茬。高小凤说等她浇完水他就该走了，她没催他，他也没松手，爷孙俩就这样抱着，直到夕阳收敛了余晖，最后一抹亮光滑过他们的衣角，消失在了窗台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