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在吕州待了五天。这五天里，他去医院看了季昌明两次，在老周家坐了一下午，还去了一趟汉东大学的校园。梧桐树还是那棵梧桐树，只是比当年粗了一圈，枝叶遮住了半边篮球场。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想起吴惠芬，想起那些年在树下乘凉的午后，想起她说“育良，你说咱们那些年是真的吗”。现在他站在这里，觉得是真的，又觉得像一场梦。

    

    林远来接他。车上，林远说常凯又有了新动作——他把郑国栋的二期扩产报告压下来了，理由是“省里要求重新评估产业导向”，实际上是在等郑国栋表态。林远说常凯找郑国栋谈过话，暗示郑国栋以后的项目直接向他汇报，可以“缩短审批流程”。高育良问郑国栋怎么说的，林远说郑国栋没答应也没拒绝，说考虑考虑。

    

    高育良说郑国栋在观望，你现在要做的是让他看到你能帮他把事办成，不是靠嘴，是靠结果。林远说结果在常凯手里压着，我拿不到。高育良说拿不到就绕开他，你把报告直接报给市里，抄送省里。市里批了，他拦不住。林远说越级上报会不会得罪人？高育良说得罪他是小事，耽误项目是大事。郑国栋的项目一旦投产，每年给开发区贡献的税收够常凯喝一壶的。他算得清这笔账。

    

    石头在学校里遇到了一件棘手的事。他的班级换了班主任，新来的班主任姓孙，三十出头，据说跟常凯沾亲带故。孙老师在班会课上点名批评石头“上课走神、作业潦草、态度不端正”，让他站起来当着全班做检查。石头站起来了，但没有做检查，说自己没有上课走神、作业潦草、态度不端正，如果老师有不同意见可以拿证据出来。孙老师脸色铁青，说你这什么态度？石头说实事求是的态度。孙老师说那你去校长室解释吧。

    

    石头去了校长室。校长姓刘，五十多岁，听了石头的陈述，让他先回去上课。石头走后，刘校长打了个电话，不知道打给谁，但电话打完，孙老师再没找过石头的麻烦。李浩然问他你爷爷是不是找人了？石头说我爷爷在北京。李浩然说那谁帮你摆平的？石头说不知道。他没有问高育良，也没有问小松。他不想知道，知道了反而多了负担。

    

    牛牛在幼儿园毕业了。毕业典礼那天，小松请了半天假去参加。牛牛穿着白衬衫、深蓝短裤，站在舞台上，手里拿着毕业证书，笑得露出掉了门牙的豁口。小松拍了照片发到家庭群里。高小凤看了放大，说牛牛瘦了。高育良看了说像他爸小时候。高小凤说他爸小时候毕业也这样？高育良说小松毕业的时候我在里面，没看到。高小凤沉默了。高育良也没再说话。

    

    牛牛在电话里问高小凤，奶奶你什么时候回来看我？高小凤说月底。牛牛说月底又到了，你说了好几次月底了。高小凤说这次一定，你上小学第一天我去送你。牛牛说真的？高小凤说真的。

    

    祁念在旁边听到了，问舅奶奶你又要走？高小凤说不走，我去送牛牛哥哥上小学，送了就回来。祁念说那你带我一起去。高小凤说你也要上学。祁念说那我请假。高小凤说请不了。祁念说为什么？高小凤说因为你是一年级。祁念没听懂，但没再问了。

    

    林远把郑国栋的二期扩产报告直接报到了市发改委，同时抄送省发改委相关处室。一周后，市发改委批复了，同意项目扩建，用地指标从市里预留的份额中调剂。常凯得知消息后，在班子会上阴阳怪气地说某些同志绕过管委会擅自上报，程序上不够规范。孟庆国说项目是开发区的项目，谁报都是报，批下来就好。常凯的脸白了一瞬，没有再说什么。林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忍”字。

    

    刘永强在省里的关系有了回音。一位副厅长打电话告诉他，三期的用地指标已经列入下一批计划，大约在两个月后下发。刘永强挂了电话立刻打给林远，兴奋得语无伦次。林远说正式文件没下来之前什么都别信，你管住嘴，别到处说。刘永强说我谁都不说，只告诉你。林远说他也不是一张能绝对放心的嘴，但眼下只能信他。他把手机放到桌上，窗外常凯的车正驶出管委会大门，尾灯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消失。他在心里盘算，还有大约两个月，这两个月里常凯会不会出别的招？他给高育良发了条微信：刘永强的事有眉目了，大约两个月后。高育良回：沉住气，这两个月是关键。

    

    石头的高二期末考试结束了，成绩排在年级第二。李浩然说你差一点就第一了。石头说第一和我差一点，都一样。李浩然说一样什么？一个第一一个第二，能一样吗？石头说放在全省看，都是几十名开外，差别不大。李浩然说你这人要求太高。石头说不是高，是现实。北京的大学录取分数线摆在那儿，不拼不行。

    

    石头给高育良打电话，说成绩出来了，年级第二。高育良说好。石头说下学期高三了。高育良说我知道。石头说我想考北京的大学。高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