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地指标的最终分配结果，在春节前一周公布了。孟庆国协调的结果是：郑国栋的二期扩产拿到一百五十亩，孙建国的新生产线拿到八十亩，两个意向项目被压缩到五百七十亩，剩下的四百亩留作机动。常凯在会上没有表态，散会后直接走了。林远知道他不满意，但也不怕他不满意。他现在手里有企业撑腰，有孟庆国的支持，有高育良在背后出主意，常凯想动他，没那么容易。但他也知道，常凯不会善罢甘休。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做事，是搞事。

    

    果然，春节刚过，常凯就以“加强项目管理”为由，提出对开发区所有在建项目进行全面审计。审计范围包括项目的土地款缴纳、建设进度、资金使用情况，甚至包括项目的环评、安评等各项审批手续。表面上是常规检查，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冲着林远的企业服务中心来的——服务中心对接的企业最多，一旦审计发现问题，林远难辞其咎。林远在企业工作群发了通知，要求各家准备好相关材料，配合审计。孙建国第一个回：没问题。宋致远回了一个字：好。郑国栋回：正在准备。刘永强没回消息。

    

    审计组进驻开发区那天，常凯亲自带队。组长是省审计厅的一位副处长，姓黄，四十出头，说话滴水不漏，带来的人把各家企业的材料一箱一箱地搬进会议室。林远站在走廊里看着，心里不踏实。他给高育良打了电话。高育良说审计是常凯的最后一招，查不出问题，他以后就没牌出了。你要是怕他在材料上做手脚，就盯紧每一份原件，别让人替换。林远说我派人在会议室守着。高育良说你自己守着，别人守你不放心。林远说好。

    

    郑国栋的审计先过。材料齐全，账目清晰，土地款按时缴纳，建设进度符合合同要求。黄处长看完，说这个项目没问题。孙建国的审计第二家过。出口合同、银行流水、完税证明，一样不缺，连常凯想找茬的环评报告都是最新的。黄处长合上材料，说这个项目也没问题。宋致远的审计最严格，因为涉及科研经费，票据多、报销细。审计组查了两天，没有发现问题。宋致远在电话里跟林远说，他们查得很细，连差旅费的单子都一张一张对过了。林远说有问题吗？宋致远说没有。林远说那就好。

    

    刘永强的审计卡住了。不是材料有问题，是刘永强的人提交材料时漏了一张土地款缴纳凭证的复印件。黄处长说材料不全，要求补。刘永强打电话问林远怎么办，林远说你补。刘永强说我找不到那张凭证了。林远说你去银行调底单。刘永强说那要三天。林远说三天就三天，审计组还在开发区，你调到了直接送过来。刘永强说我怕常凯拿这个做文章。林远说只要你补上了，他做不了文章。刘永强说林处长，你帮我去跟审计组说一声，宽限几天。林远说你自己去说，你的项目你自己负责。刘永强沉默了一下，说好。

    

    刘永强自己去审计组说明了情况，黄处长同意宽限三天。刘永强连夜去银行调了底单，第二天就送到了审计组手里。常凯全程没有出面，但林远知道他在幕后看着。审计结果出来后，所有项目均未发现重大问题，只有个别项目存在材料归档不及时的小毛病，整改即可。常凯在会上说审计是为了促进管理，不是为了整人，大家不要有包袱。林远没接话。他散会后去了一趟刘永强的办公室，把底单还给他，说了句“下次材料要保管好”，转身走了。刘永强追出来问要不要喝水，林远头也没回，摆摆手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刘永强还站在走廊里，手里捏着那张底单，忽然低下了头。

    

    石头的高三寒假只放了十天。初六就返校了，背着书包，拖着行李箱，在车站跟小松和牛牛告别。牛牛说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石头说高考完。牛牛说高考完是多久？石头说四个月。牛牛说四个月是多久？石头说一眨眼就到了。这回牛牛没有眨眼，已经不信这套了。他拉着石头的手不放，小松把他抱起来，说哥哥要去学习，你别耽误他。牛牛趴在小松肩上，闷闷地说哥哥你考完早点回来。石头说好。

    

    高育良在北京听高小凤说石头返校了，没打电话，发了条微信：好好学习，注意身体。石头回：嗯。高育良看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拿起《明史》。海瑞那一章他已经读了好几遍了，每次读到海瑞骂嘉靖“天下人不直陛下久矣”，都会停一下。他做不到海瑞那样，但他敬佩那样的人。他把书合上，走到阳台上，北京的风还是很冷，吹得脸疼。高小凤在屋里喊他别站太久，他说就看看。高小凤没再喊。

    

    林远在年后第一次班子会上，主动提出了企业服务中心的年度工作计划。这份计划涵盖了技术对接、融资服务、人才引进、政策申报等各个方面，每一项都有量化指标和时间节点。常凯听完，说了一句计划做得不错，但能不能落地是另一回事。林远说能不能落地看执行，我会盯着。孟庆国说计划通过了，执行中遇到问题随时汇报。常凯没再说什么。林远把计划书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