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他就在那些记不住的题目前面画星，星越来越多，像夜空一样密。他没有慌，他知道星的多少不代表能力，代表的是还没攻下的堡垒。高考前他要做的就是把星一颗一颗地灭掉。不会灭不完，能灭一颗是一颗。

    

    高育良的腿肿消了，但脚踝上按下去的那个坑还在，只是浅了一点。高小凤每天给他用热水泡脚，泡完按摩，手法不专业，但力道适中。高育良说行了，不用按了。高小凤说再按一会儿。高育良没再说话，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高小凤按着他的脚踝，一下一下，不急不慢。祁念趴在旁边看，问舅奶奶你在干什么？高小凤说给高爷爷按摩。祁念说我也要按，他伸出小手，学着高小凤的样子在高育良小腿上按了两下，手指没力气，挠痒痒似的。高育良睁开眼，说重一点。祁念加重了力道，还是轻。高育良说行了，不用按了。祁念说那你舒服吗？高育良说舒服。祁念说那我以后天天给你按。高育良说好。高小凤看了高育良一眼，他嘴角有一丝笑意，淡淡的，像冬天里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的阳光，不暖，但亮。

    

    林远在下班前接到刘永强的电话。刘永强在电话里吞吞吐吐的，说林处长，你能不能帮我问问，我那三期的配套工程，施工许可证什么时候能下来？林远说你不是找了常主任推荐的那家施工队吗？你问他们。刘永强说他们说不清楚，让我问你。林远说施工许可证的事归建设局管，你应该去找建设局。刘永强说建设局说等通知。林远说那就等。刘永强说我等不了，施工队已经进场了。林远说没有施工许可证就进场，你这是违规。刘永强说那怎么办？林远说你现在撤出来，等证下来再进。刘永强说撤出来损失很大。林远说那你就扛着。刘永强沉默了一下，说林处长，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林远说没有。刘永强说那你帮我问问。林远说你找常主任，他推荐的人，他应该有办法。刘永强说不出口，最后还是低声下气地把“常主任”三个字吞了回去，说了一句林处长你帮帮我，我以后不了。林远说你把施工队撤出来，我帮你去催证。刘永强说好。

    

    林远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想起了刘永强三期的地，想起自己帮他跑省里那些日子，想起批文下来那天刘永强兴奋的声音。现在刘永强回来找他，不是因为信任他，是因为常凯那边解决不了问题。林远把钱从抽屉里拿出来——郑国栋送的茶叶还没喝完，他泡了一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苦味重，回甘没了。他放下杯子去敲了孟庆国办公室的门。孟庆国还没走，正关电脑。林远说刘永强三期的施工许可证，建设局压着不给办。孟庆国说什么原因？林远说不知道。孟庆国说你去问，问清楚了再来汇报。林远说好，他转身走到门口，孟庆国在背后叫住他，说了一句。刘永强这个人，你少管。林远站住了，没回头，说他是开发区的企业。孟庆国没再接话。林远走出去，带上了门。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经过时依次亮起，像一条通向出口的路标。他没有回头看那扇紧闭的门，一路走到电梯口，伸手按了一下按钮，等了好一阵电梯才从楼上下到底层，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正对着电梯里自己的倒影，又看到了眼下那抹去不掉的青黑，伸手揉了揉，让它淡了一些。电梯下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他没有数，在跳到底之前闭上了眼，只有到站时的一声叮咚再次把他拽回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