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凯的反击来得比林远预想的更隐蔽。他没有在开发区内部动手，而是直接从省里压下来——省发改委下文，要求开发区对去年以来所有享受用地指标倾斜的项目进行“绩效后评估”，评估不合格的，将削减后续指标。文件列出的重点评估名单里，郑国栋、孙建国、宋致远三家企业的名字赫然在列。林远把文件反复看了三遍，看出门道：评估标准模糊，主观项居多，“技术创新性”“产业带动作用”“可持续发展能力”这些没法量化的指标占了四成。这意味着评估结果基本由评审组说了算。评审组是谁派的？省发改委。省发改委里谁说了算？常凯的关系网。

    

    高育良在电话里听完林远的分析，说常凯这一招叫借刀杀人。他用省里的刀，砍你的人。你的企业被评估不合格，用地指标被砍，不是他的责任，是省里的决定。林远说那怎么办？高育良说你把每家企业的材料做扎实，数据、专利、订单、纳税证明，能证明企业实力的东西全部附上。评审组想打低分，得拿得出理由。拿不出，他们就不敢乱打。林远说材料我去准备。高育良说还有，你去市里汇报，让市里知道省里在搞什么。市里和省里不是一条心，市里也有自己的政绩考量。你把这些企业的贡献说清楚，市里会替你说话。林远说好。

    

    孙建国听说自己的项目被列入评估名单，直接骂了娘。他在电话里对林远说肯定是常凯搞的鬼，他在省里有人。林远说现在不是追究谁搞的鬼的时候，你把材料准备好。孙建国说材料我有，但他们要找茬，材料再全也没用。林远说你先准备，我来想办法。孙建国说你能想什么办法？林远说了句你等着。他挂了电话，去档案室把郑国栋、孙建国、宋致远三家企业近三年的产值、税收、就业、专利数据全部调出来，做成一张大表。表上数据一目了然：三家企业累计贡献税收三点七亿，带动就业一千二百人，拥有发明专利四十七项。他把这张表打印出来，夹在汇报材料里，送进了孟庆国的办公室。

    

    孟庆国看了材料，问林远你想让我做什么？林远说市里马上要召开一季度经济形势分析会，您能不能在会上把这些企业的数据讲一讲？让市里知道开发区的成绩是怎么来的。孟庆国说你怕省里的评估？林远说不怕，但需要市里撑腰。孟庆国看了他一眼，说我知道了。林远退出去，孟庆国把那张大表又看了一遍。三点七亿税收，一千二百个就业岗位，四十七项发明专利。这些数字背后是实实在在的企业，不是纸上画饼。他拿起电话，拨了市发改委主任的号码，说老刘，开发区有个材料，你帮我看看。

    

    评估组进驻开发区那天，林远在企业服务中心接待了他们。组长姓周，四十出头，省发改委工业处处长。林远把三家企业的情况汇报了一遍，又把那张大表递了过去。周处长翻了翻，说数据挺扎实。林远说数据是实的，企业是实的，评估也是实的。我们欢迎省里来评估，帮助企业发现问题，促进提升。周处长看了看林远，说林局长很自信。林远说不是自信，是有底气。底气是企业给的。周处长没再说什么，带着组员去企业现场查看了。

    

    常凯全程没有露面，但林远知道他在办公室等消息。赵启航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几趟，林远没搭理，正低头批文件。企业服务中心的牌子就挂在身后墙上，铜面擦得锃亮，每一个走进这扇门的人第一眼都会看到它。他把一批文件签完，周处长正好带组从企业回来，两人在门口对了一眼。周处长说林局长，企业的材料我们看了，现场也去了，评估报告一周内出来。林远说谢谢周处长。周处长摆摆手，带着组员走了。常凯的办公室门开着，他站在窗前，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看着周处长的车驶出大门，一直到尾灯消失在转角才把烟放下。赵启航站在他身后，小声说了一句“周处长没表态”，常凯没回他，把那支没抽的烟从窗台弹了出去，烟头落在绿化带的冬青丛里，不知道会不会被人捡走。他至今想不通，林远手上那些没权没势的企业，凭什么死心塌地跟着他，这些企业难道不知道换一个听话的局长对自己更有利吗？但他不知道，有些老板就认死理，你对他好一次，他记你一辈子。林远的好不是挂在嘴上的，是办出来的。这种好，常凯学不会。

    

    石头的高考倒计时进入了最后五十天。模拟考试的成绩起伏不定，有时候年级第一，有时候滑到第五。李浩然说你这样行不行啊？石头说行。李浩然说你上次第五。石头说第五也是前五。李浩然说那你怎么退步了？石头说没退步，别人进步了。李浩然说那你怎么办？石头说我也进步。他把错题本又翻了一遍，把那些画星的题一道一道重做。会的划掉星，不会的保留。星越来越少，从三十多颗减到了二十多颗。他看着剩下的星，觉得它们不像夜空了，像靶子，一颗一颗等着被击中。他知道高考不是竞赛，他不需要把所有星都灭掉，只需要把该拿的分拿到。但他这个人有个毛病，看到了靶子就想打，打了就想中。这毛病不好，容易累，但他改不了。

    

    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