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凯的下一个动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没有再动林远，也没有再动企业，而是直接动了一个人——孙建国的财务总监。姓吴，叫吴德胜，跟了孙建国十年，公司的每一笔账都从他手里过。常凯以“配合省里审计”为由，让赵启航约谈吴德胜，一谈就是三个小时。谈什么，没人知道。吴德胜出来后脸色发白，直接去了孙建国的办公室，关上门说了几句话，孙建国当场拍了桌子。

    

    林远接到孙建国的电话时，正在宋致远的车间看生产线。孙建国在电话里的语气是他从未听过的冷，他说常凯要动我的财务，他要查我的账。林远说你的账有问题吗？孙建国说没有，但他查了，就算没问题，一查就是几个月，我的资金链怎么办？林远说他查他的，你做你的。孙建国说他查我的账，银行就会收到风声，贷款就会被卡，我的资金链就断了。林远沉默了。他知道孙建国说的是实情。在开发区干了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被“查账”查死的企业——不是企业本身有问题，是银行不敢放贷了，供应商不敢供货了，客户不敢下单了。死因不是病，是疑心病。

    

    林远挂了电话，把宋致远拉到一边问他对常凯这个人怎么看。宋致远想了想，说他不懂技术，也不懂企业，他懂的是人。林远说怎么讲？宋致远说他能看出来谁好说话、谁不好说话，他专挑好说话的捏。林远说那你呢？你好说话吗？宋致远说我不好说话，所以他没来找我。林远说孙建国好说话？宋致远说孙建国不是好说话，是他手里有订单，有出口合同，有现金流。常凯要的不是他的账，是他的钱。林远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宋致远说他可能想从孙建国那里拿钱。林远的手攥紧了，别说出去，我处理。

    

    高育良接到林远的电话时，正在阳台上数对面楼的窗户。高小凤让他数数锻炼脑子，他不信这套，但还是数了。十二层，每层四户，共四十八户。他数了三遍，三遍数字都对不上。他把这事归咎于阳光刺眼，没跟高小凤说。林远在电话里把常凯约谈孙建国财务总监的事说了一遍，又转述了宋致远的话。高育良听完，把视线从对面楼上收回来，说宋致远这个人，眼睛毒。林远问怎么办，高育良说你现在手里有什么证据吗？林远说没有，都是猜测。高育良说没有证据你就不能动，一动就是打草惊蛇。林远说那就等着他动孙建国？高育良说孙建国不是傻子，他不会让常凯轻易得手。你现在要做的，是提醒孙建国把账目理清楚，不留任何把柄。同时，你去找孟庆国，把常凯约谈企业财务的事汇报给他，不添油不加醋，说事实。林远说孟庆国会管吗？高育良说他不会管，但他会记住。记住就够了。

    

    孙建国连夜从省城请了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对自己的公司账目进行了内部审计。三天后，报告出来了：账目清晰，没有问题。孙建国把报告复印了两份，一份送到孟庆国办公室，一份送到林远手里。孟庆国翻了翻，说你的账没问题，怕什么？孙建国说不怕什么，但有人想看，我就让人看个够。孟庆国说谁想看？孙建国说常主任的人找过我的财务总监。孟庆国脸色沉了一下，说你先回去，这事我知道了。孙建国走了，孟庆国在办公室坐了很久，没有打电话，没有叫人，只是坐着。窗外的阳光照在办公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起季昌明还在ICU的时候，托人带出来一句话——开发区是为企业服务的，不是为干部服务的。季昌明走了，但这句话还在。他把这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常凯的号码，说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常凯来了，孟庆国把孙建国留下的那份审计报告推到他面前，问他知不知道这事。常凯看了一眼，说不清楚。孟庆国说你的赵启航找过孙建国的财务总监，这件事你不知情？常凯说是赵启航个人行为，他会批评教育。孟庆国说批评教育不够，开发区是企业的开发区，不是某些人的开发区。谁再伸手到企业里，谁就离开开发区。常凯的脸白了一下，说孟主任放心，不会再有下次。常凯走出办公室时，手是抖的。不是怕，是气。他在省里待了这么多年，还没被人这样当面教训过。但他不敢顶嘴，因为孟庆国说的“某些人”是谁，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他也知道那份审计报告背后站着谁。他回到自己办公室，把门关上，把那盆放在桌上的绿萝狠狠拽了一把，拽下两片叶子扔进垃圾桶。赵启航来敲门，他没应。赵启航又敲，他吼了一声“滚”。走廊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打字的声音。

    

    石头的高考倒计时进入了两位数。九十九天，黑板上那个数字每天被人擦掉重写，像一个不断缩小的沙漏。李浩然说还有九十九天，石头说嗯。李浩然说你能不能换个词？石头说什么？李浩然说加油。石头说加油。李浩然说你这人真是。石头开始整理自己的错题本，把过去三年的错题重新过了一遍。会的划掉，不会的抄到新本子上。新本子抄了三十多页，每一页都密密麻麻。他把新本子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早上起来翻一遍，晚上睡前再翻一遍。翻着翻着有些题就记住了，有些还是记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