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计过后，开发区表面平静了一阵。常凯不再在班子会上公开针对林远，但林远知道，这不是偃旗息鼓，是换了一种打法。他开始频繁出入省城，每次回来都带回一些“好消息”——省里要出台新的招商激励政策、省里要表彰先进开发区、省里对常主任的工作给予高度评价。这些消息传到企业耳朵里，有人开始动摇。刘永强就是一个。审计补材料的事让他对林远的能力产生了怀疑——底单都能丢，还能指望你什么？他开始更多地往常凯那边靠，把三期的部分配套项目交给了常凯推荐的一家施工队。

    

    林远听说了，没有找刘永强谈话，也没有跟任何人抱怨。他在办公室的台历上，把那个日期画了一个圈。他不是记仇，是记教训。有些人你帮过他，他不一定记你的好；有些事你替他扛过，他不一定领你的情。但你不能因为他不记就不帮，也不能因为他不领就不扛。该帮的帮，该扛的扛，这是你的本分，不是他的。他本分尽了，剩下的看他自己。

    

    孙建国听说了刘永强的事，专门跑到企业服务中心来，关上门问林远，刘永强是不是跟常凯走了？林远说不知道。孙建国说你这个人就是嘴硬，开发区就这么大，什么事传不开？林远说传开是别人的事，我从不说。孙建国说那你说句实话，你是不是对刘永强失望了？林远说没有。孙建国说你这人心里有数嘴上不说。林远说说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孙建国说那你就看着他走？林远说他是成年人，走哪条路自己定。我拦不住，也不想拦。孙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林处长，你放心，我不会走。林远说我知道。孙建国说你知道了还要我说出来？林远说你说了我才确定。孙建国走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说你把台历上那页翻过来看看。林远翻过一月份那页，二月份的图片是宋致远的固态电池生产线。照片拍得很专业，生产线上工人戴着防尘帽，整齐划一。照片右下角印着一行字：“致远的固态电池，驱动绿色未来。”

    

    郑国栋在审计后的第二周，把二期扩产的用地手续全部办妥了。他亲自到企业服务中心送来一盒茶叶，说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家乡的土产，林处长你尝尝。林远收了，没推，他记得高育良说过“水果可以收，又不是钱”。茶叶放在办公桌抽屉里，和那本台历并排。郑国栋走后，林远拆开茶叶盒，泡了一杯，茶汤清亮，入口回甘。他不怎么懂茶，但觉得好喝。他给高育良发了条微信：郑国栋送了一盒茶叶，我收了。高育良回：好喝吗？林远说还行。高育良说那就是好喝。林远笑了，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没让任何人看见。办公室的门关着，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近及远，像潮水，来了又退。

    

    高育良在北京的身体出现了新的状况。不是大病，是腿肿。脚踝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回不来。高小凤慌了，要带他去医院。高育良说不用，老毛病。高小凤说不是老毛病，以前没肿过。高育良说老了都会肿。高小凤说你不去，我给亮平打电话。高育良说打就打，他又不是医生。高小凤还是打了。侯亮平第二天就来了，带着省人民医院的心内科主任。主任看了，说不是心脏的问题，是肾脏，慢性肾病，不严重，但要注意饮食，低盐低脂，不能劳累。高育良说我不劳累。主任说你操心就是劳累。高育良没接话。

    

    高小凤把主任的话记在本子上，一条一条，写得很详细。高育良看着她写，忽然说小凤，你写这些干什么？高小凤说记着，怕忘了。高育良说你记性比我好，不会忘。高小凤说你少说话。高育良不说了，看着她把本子收进包里，拉好拉链。动作很慢，不急不躁，跟当年在监狱门口等他时一样。那时候她也这样，不急不躁，站在雪地里，手里撑着一把黑伞。他忽然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有些话不用说了，她都知道。

    

    石头的高三下学期开始了。倒计时牌挂在黑板旁边，一百二十天。每天擦掉一个数字，像撕掉一层皮。李浩然说时间过得太快了，石头说嗯。李浩然说你就不紧张？石头说紧张有用吗？李浩然说没用，但控制不住。石头说那你就紧张着，不影响做题就行。

    

    省质检考试前，孙老师在班会上说，这是高考前最重要的一次模拟，大家要认真对待。石头听了，把错题本翻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错题本已经用了三年，厚厚一本，边角都卷了。他翻到高一的题目，有些现在已经不会做错了，有些还会。他在那些还会做错的题目前面画了五角星，一共九个，九个星像九只眼睛，盯着他，不让他偷懒。

    

    省质检成绩出来，石头全市第三。孙老师在班里表扬了前三名，但没有单独找石头谈话。石头也不需要，他自己知道哪里丢了分，哪里该补。他把试卷上的错题一道一道抄进错题本，抄完发现又多了三颗星，现在一共十二颗了。他合上本子，揉了揉眼睛。窗外天已经黑了，教学楼里灯火通明，每扇窗户后面都坐着埋头苦读的人。他不是一个人在熬，千军万马都在过独木桥。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