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牛在电话里对高小凤说，奶奶，我这次期中考试数学考了满分。高小凤说真棒。牛牛说老师让我当数学课代表。高小凤说那你更要用功。牛牛说我用功了，每天做五十道口算。高小凤说五十道多不多？牛牛说不多，我能做一百道。高小凤说那你做一百道。牛牛说我做了，手疼。高小凤说手疼就歇歇。牛牛说我歇了，又做了五十道。高小凤笑了。牛牛说奶奶你笑什么？高小凤说笑你跟你哥哥一样，较真。牛牛说哥哥也较真吗？高小凤说他较真，比你厉害。牛牛说那我比他更厉害。高小凤没接话。牛牛说奶奶你什么时候回来？高小凤说过年。牛牛说还有好久。高小凤说一眨眼就到了。牛牛说你每次都这么说，我每次眨眼你都没到。高小凤说不出话了。她看了一眼高育良，高育良正在阳台浇花，背对着她，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衫清晰可见。他瘦了。

    

    林远在企业服务中心接待了一位新客户。姓吴，叫吴建国，是省城一家新能源企业的老板，想在开发区投资建厂，生产储能逆变器。投资额不大，八千万，但技术含量高，产品是宋致远固态电池的配套设备。林远很重视，亲自带着吴建国看地块、讲政策、算成本。吴建国很满意，说开发区的营商环境比省城好。林远说省城也不差。吴建国说省城差在干部，干部差在服务意识。林远没接话。吴建国说你这个人，不接话是怕得罪人？林远说是怕说错话。吴建国笑了。他当场拍了板，下个月签约。林远送他到门口，吴建国说林处长，我听说你们开发区有个常主任，人怎么样？林远说常主任是省里下派的，很有能力。吴建国说那我签约的时候他会不会来？林远说会，他是分管招商的副主任，应该会来。吴建国说那我等他。林远说好。

    

    吴建国走后，林远回到办公室，把签约的事记在备忘录上。备忘录越写越长，像一根没有尽头的铁轨。他把吴建国的名字写在“在谈项目”那一栏，后面备注了“八千万，储能逆变器，配套宋致远”。他看了宋致远的名字，想起他的固态电池已经量产了，市场反响不错。下一步，他要帮宋致远找更多的配套企业，把产业链补齐。这不是常凯的招商二局能做的事，这是他的企业服务中心的活。他把备忘录翻到“宋致远”那一页，在“配套企业”下面加了一行字：吴建国，储能逆变器，八千万，预计下月签约。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片刻，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那行字上，墨迹未干，反着一层微光。

    

    高育良在阳台浇花。月季开了新的一茬，花朵比春天的小，颜色却浓。他拿剪刀剪了几枝，插在花瓶里，放在茶几上。祁念放学回来看见了，说高爷爷，这是你种的？高育良说嗯。祁念说好看。高育良说送给你。祁念说送给我？高育良说送给你妈妈。祁念把花从瓶里抽出来，捧到沈静面前，说妈妈，高爷爷送你的。沈静正在厨房做饭，接过花找了空瓶子插上，放在灶台边。她说好看。祁念说高爷爷种的。沈静说那你谢过高爷爷了吗？祁念跑回客厅说高爷爷谢谢你。高育良说不用谢。祁念说那你还种吗？高育良说种。祁念说种什么？高育良说月季。祁念说种了送谁？高育良说送你。祁念说好。他跑回厨房，趴在灶台边上看那瓶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沈静在炒菜，油烟机轰轰响，祁念喊了一声妈妈，沈静没听见。他又喊了一声，沈静还是没听见。他把嘴凑近沈静的耳朵喊了一声妈妈，沈静吓了一跳，说你这孩子，吓死我了。祁念说高爷爷说种月季送我。沈静说那你好好养。祁念说我不会养。沈静说让高爷爷教你。祁念又跑回客厅，高爷爷你教我种月季。高育良说好。祁念说什么时候教？高育良说等春天。祁念说现在是什么季节？高育良说夏天。祁念说那还要等好久。高育良说一眨眼就到了。祁念没眨眼，他不想再上当了。他蹲在花盆前面，用手摸了一下月季的叶子，叶面光滑，叶脉清晰。他凑近闻了闻，没什么味道。他说高爷爷，它什么时候开花？高育良说已经开了。祁念说我是说下次。高育良说下次要等明年。祁念说那它睡觉了？高育良说对，睡觉。祁念说那它做梦吗？高育良说不知道。祁念说那你问问它。高育良说怎么问？祁念说用手摸。他把手伸到花盆里，摸了一下土，指尖沾了泥。他缩回来看了看，说它在睡，没醒。高育良被他的逻辑折服了，不说话了。高小凤从厨房出来，看见蹲在花盆前的爷孙俩，一老一小，头挨着头，肩膀靠着肩膀，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根系在地下缠绕，枝叶在空中分开，各自向着各自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