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无言以对。孙建国走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在林远的桌上放了一盒茶叶，说你上次说好喝，又买了一盒。没等林远拒绝，人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了。林远把茶叶放进抽屉，和之前那盒并排。抽屉里还有郑国栋送的、宋致远送的、刘永强退回来的那些，花花绿绿摆了一抽屉。他从来不喝，也不扔，他知道这里每一盒都代表着一个企业的态度，这份情谊比茶本身更重要。

    

    石头在高考志愿填报系统里填了清华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专业。李浩然问他确定吗？石头说确定。李浩然说你这个分数能上清华吗？石头说不知道，不试试怎么知道。李浩然说那你第一志愿填清华，第二志愿呢？石头说没填。李浩然说你疯了？石头说我相信自己。李浩然说你这人真是。石头说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李浩然被他噎了一下。石头点击提交，页面显示“提交成功”。他关了电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为自己的未来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没有人替他参谋，没有人给他建议。高育良不知道，小松不知道，高小凤也不知道。他想等录取结果出来再告诉他们，如果没录上，就当他们不知道，省得失望。他把这个决定藏在心里，像藏一颗种子，等它发芽。

    

    高育良在北京收到了侯亮平寄来的一箱樱桃，是山东产的，个大，紫红，甜。高小凤洗了一碗，放在茶几上。祁念拿了一颗塞进嘴里，咬破了，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高育良说慢点吃。祁念说我快。高育良说快了噎着。祁念把樱桃核吐在手心里，又拿了一颗。高育良也拿了一颗，咬了一口，甜，但太甜了，牙受不了。他把剩下的半颗放回碗里。高小凤说你牙又疼了？高育良说没有。高小凤说那你为什么不吃？高育良说太甜。高小凤说樱桃哪有太甜的？高育良说这颗就是。高小凤把那半颗樱桃拿起来尝了尝，说不甜。高育良说那是你的牙不敏感。高小凤说不过他了，把碗端走了。祁念追到厨房，说舅奶奶我还要吃。高小凤说洗了手再吃。祁念说洗了。高小凤说你什么时候洗的？祁念说刚才。高小凤说我没看见。祁念说你在洗樱桃的时候。高小凤说那不算，重洗。祁念又洗了一遍，把手举到高小凤面前，说干净了。高小凤看了看，指甲缝里还有泥，说你这是糊弄谁呢？祁念嘿嘿笑了。高小凤拿刷子给他把指甲缝刷干净了，又冲了一遍，这才把碗递给他。

    

    林远在企业服务中心接待了吴建国。吴建国的项目已经完成了土地摘牌，正在办理施工许可证。他来服务中心是想问问有没有什么优惠政策可以申请。林远把省市两级的政策梳理了一遍，列了一张表，标明了申报条件、截止日期、责任部门。吴建国看了，说林处长你这工作做得太细致了。林远说应该的。吴建国说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林远说在发改委干过。吴建国说难怪，发改出来的人做事就是不一样。林远说哪不一样？吴建国说有章法。林远笑了笑。吴建国拿了表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问林远你们开发区那个常主任，是不是跟你不合？林远说没有，正常工作。吴建国说你别瞒我，我在省城就听说了。林远说听说了什么？吴建国说听说了常主任要搞改革，把你的服务中心撤了。林远说不是撤，是重组。吴建国说重组不还是撤？林远说重组了服务中心还在，职能不变。吴建国说那你的职务呢？林远说还没定。吴建国说林处长，你要是不在了，我来开发区投资就没意思了。林远说投资是投给开发区的，不是投给我的。吴建国说你不在，开发区就不是开发区了。林远被他这句话烫了一下，说没那么严重。吴建国走了，林远站在门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刺眼。他眯了眯眼，把那句“开发区就不是开发区了”在心里重复了几遍。他知道吴建国说的不是他，是像他这样的人——能干事、肯干事、不怕事的人。开发区需要这样的人，不是非他不可。他回到桌前，拿起笔，继续写企业服务中心的工作总结。窗外的蝉叫了一整个下午，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本子，蝉还在叫。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前，看见常凯的车还停在楼下，阳光已经偏西了，车身的反光不再刺眼，变成了柔和的金色。